一、问题与概念

一、问题与概念

先看一下哈金的一个短篇小说《作曲家和他的鹦鹉》:

三个月前,《盲人音乐家》签合同的时候,那位住在塔腾岛上的流亡诗人坚持作曲家不可以改变剧本中的任何地方……

一天早上范林专程去斯塔腾岛,去见奔永,要他允许改几个词……

这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天空被昨夜的阵雨洗得明净。一路上范林站在渡船的甲板上观看海岛的飞旋……[1]

这三个片段是连续的段落,其中包含了三个时间,省略号省掉的分别是两个场景,其中第一个是文章第二段的“公寓外”,第二个是第三段的“渡船甲板上”。如果再往下引用原文,隔开一个段落,又会进入第三个场景“坐在会客厅里的沙发上”。从三个段落的字数上看,每段百字左右,三百字两个场景加三个无序的时间。从创作角度来讲,哈金的场景展开叙述力度不够。即使将这些场景作为“省略叙述”的一种,即并不重要的场景,而进行“概略”[2],也存在问题。这些“概略”大多用“一天”“一天下午”等时间上的词语充斥全文。此外,这篇小说的许多场景属于无效场景,删去并未对全文形成过多的影响。我们知道哈金的杰作《等待》《南京安魂曲》等长篇小说都引起过很多人的共鸣,余华读了《南京安魂曲》后甚至失眠一个晚上,为他写了序。但为何他在短篇小说中出现了“技术问题”?余华说:“哈金的叙述也像纪录片的镜头一样诚实可靠,这是他一贯的风格。”[3]对这句话笔者的解读是哈金的叙事就像是真实展开的历史画卷,像《等待》《南京安魂曲》等都有类似纪录片的叙事视角,而纪录片注重的是具体文本的内容而非时间的折叠性。但是,短篇小说不同于长篇小说,它需要强有力的场景来支撑故事结构的变型和时间的折叠,以此满足文本的趣味和悬念,笔者给这样的一个场景命名为“黄金场景”。

连著名作家都会有场景叙述技巧上的疏漏,更不用说那些以故事为主的小说家、写作爱好者,他们的小说场景描绘错误随处可见。

再看一篇初学者向我投送的小说,仍然是两个连续段落:(https://www.daowen.com)

我再看她,侧面都看得出这个女孩子眼睛不大,但是眼光里面无处不透着温情和生活的美好。便觉得她定是一个为人随和,简单,想事情不多,而且深谙矜持的女孩子,在教室奋笔疾书……

漫步在田野。极目远眺,望见了她,翩翩,花香溢入心田,花瓣肆意地飘着天。她抚摸着那株郁金香,眼神里映着爱怜,缓缓走着,她诵起了诗篇: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道防线,我们为何接近,结果又何从实现?……

上述段落涉及两个场景,一个是教室,另一个是田野。撇开非小说般的散文式语言不谈,从场景切换角度来看,读者都会对“漫步在田野”感到疑问!为什么主人公会突然从教室转换到田野,去田野是为了“她”?可是在上一段中“她”在教室,“我”不就离开了“她”吗?

当然,这些问题在长篇小说可以作为“闲笔”模糊处理,但是对字字珠玑的短篇小说而言,某些技术问题的缺陷会被无限放大。所以说,初学者的写作瓶颈之一便是场景的延展性问题,如何去描述一个场景,将这个场景做足做实,展示场景而非叙述一个场景,这是他们首先要面对的难题。而对有一定创作基础的作家来说,场景间的自然过渡是他们不断提高写作技术的体现。

此外,当下的写作研究者也会有一些困境,虽然摆脱了传统写作的刻板教学,有了许多国外的写作教材。教学可以从人物出发,分析故事结构、视角的选定等,但是具体落实到真正的笔下文本,仍然具有一定的隔阂。相同的故事梗概,一致的人物设计,作家和初学者最后形成的文本就是不同,一个能在杂志上发表,另一个却只能藏在茫茫的旧纸堆中。关键是两者在解决实际场景问题时采用的方法策略不同!

Palmer在文化语言学中提到场景理论。他指出:“场景理论是伴随着行为意象、偶然事件和情感价值的简单的社会图式和模式,是一个包含层次范畴链的复杂范畴。”[4]行为意象、偶然事件、情感价值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依据,也是唯一的依据。因为这是“理论”,从成千上万的实例中获取的概念。但对有一定积累的写作者而言,场景理论并不能帮助他们构造细微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