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现状:犹疑在“创意”和“写作”之间
在仔细检视国内外创意写作(Creative Writing)的实践和研究成果之后,我们发现,创意写作的真正要义乃是“回到写作本身”,发掘出写作这一人类最切己的生存方式、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的必然性、必要性和规律性。正如葛红兵教授所言,创意写作是要恢复文学教育应有的独立学科地位,确认其作为艺术教育学科的本质品格。尽管国内学人对这一理解渐趋达成共识,但在具体研究时,仍难以较深入地触及创意写作的核心特质。总体看来,目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是继续探讨创意写作概念的内涵与核心理念;二是探讨我国创意写作学科体系如何构建。无疑,这两个维度的研究在较短时间内,让我们了解了创意写作的意义,也初步明晰了我国推进创意写作的方向,但其依旧尚未真正触动数十年来传统写作学的传统,也没有给高校中文系写作教学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范本。
造成上述困境的一个原因是,创意写作,作为刚引进不久的概念,其本身即容易引起误解。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写作”是不陌生的,从基础教育开始,到大学中文系的高等教育,传统写作学的方法、规律和知识,构成了我们关于“写作”的主要认知。所以,面对这一新概念,“写作”一词无法提示新的内涵,“创意”便成了核心。但在我国当下的社会语境中,“创意”主要是指对事物的理解和认知所衍生出的抽象思维和行为潜能,它鼓励打破常规思维和套路,破旧立新,思维碰撞,激发智慧。当“创意”与“写作”结合时,便会造成认识的模糊,遮蔽其本身真正的意涵。因为,我们通常会带着之前积淀下来的对“写作”的粗疏认知,在“创意”这块并不熟悉的领域内摸索,只能犹疑不前,不知所终。于是,“创意写作”带给人的第一印象多是,回避那些久已成熟了的传统文体的写作,而着意于对各种新型写作方式的探索,比如微信写作、广告写作、跨媒介写作等。它们追求新的语言风格、表达方式和思想内涵,尽量标新立异,这仿佛是“创意”之所在。与上述理解相比,这一认识显然是偏颇的。(https://www.daowen.com)
此外,长期以来固化的学科体制是阻碍创意写作走向深入的又一原因。多数学者均已深刻指出,我国的文学教育主要局限于文学史知识的传授、文学基础理论的讲解和文学鉴赏方法的介绍,是以高度理性化的思维来规训学生体悟高度感性的文学艺术。久之,学生只有知识,没有灵感,而灵感恰是创意之源。2009年上海大学成立国内首个创意写作学科,并成为硕士和博士学位授权点,这确是我国文学教育的一件大事,它标志着回归文学、回归文学艺术赖以存在的“写作”终于迈出坚实的一步。
经数年探索,国内学者对创意写作本质的认识已不断深入,突出代表是对写作的本体论分析。“自我发掘论”“文类成规”“种族叙事论”“性别叙事论”等即是近年来影响较大的成果。但是不难发现,这些研究并未超出传统文艺心理学、创作论的范畴,大多只是提取已有文学理论成果中对文学创作有指导意义的公论,别开生面的论述较少。这些理论只能在宏观上对创作予以规范,不能给人更多具有启发性的洞见。与之相比,近年来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组织翻译和推出的创意写作书系,包括《一年通往作家路:提高写作技巧的12堂课》《情节与人物:找到伟大小说的平衡点》《写作魔法书:让故事飞起来》《小说写作教程:虚构文学速成全攻略》等,则力求避免陷入相对空泛的本体论界说,在一个较为具体和技术性的层面上切入创意写作,以求给写作爱好者提供实用的技法训练,可谓独树一帜。然而,其随之而来的负面效应也是不可否认的,即过度倾心和依靠具体写作技法的归纳和训练,虽然在短期内可以提升写作能力,但长此以往,必将导致写作思维的固化和写作技法的套路化。尤需警惕的是,这一创意写作训练的思路往往将原本浑然一体、生气灌注的创作过程,肢解为若干彼此相对独立的部分和元素,然后对其分别进行技术层面的训练。于是,写作工坊似乎成为生产、加工和装配作品的工厂。词句、故事、情节、人物等元素尽管有无数种排列组合方式,但由于技术痕迹过重,再加上思想之源的干涸,作品无法摆脱千篇一律的困境,有何“创意”可言?由此可见,不论是瞩目于写作本体论的探讨,还是引进写作“工具箱”,都难以有效抵达创意写作的根底。正是基于这一判断,笔者尝试提出,创意写作得以成立和实践的根由,在于对文学艺术创造力的尊重、发掘和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