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造力:创意写作的起点和归宿
艺术创造力,窃以为,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而言之,它是文学艺术创造过程中,人的一切知识、技巧、灵感等能力的总称。狭义上,它是指作为个体的写作者,在艺术创造过程中,独具个性的感悟、发现、想象和叙述生活世界的眼光。这一眼光是创意的真正开始,是写作的深层原动力,也是创意写作的起点和归宿,需要深入探讨。
艺术创造力的灵魂应是对生活世界保有独特的看法,申言之,写作者需要在生存哲学层面上对生活世界有独特的见解。它既需要从日常生活的鸡零狗碎、一地鸡毛中超越出来,保持精神的相对纯粹性,也要避免被任何形式的宏大叙事话语所同化,守护生存的感性丰富性、完整性和浑然性。在实际生活中,写作者将在日常生活世界、宏大叙事话语所编织的世界和艺术的虚构世界之间来回穿梭,反复越界,找寻三者最佳的结合点。这个点,就是写作的“创意”之点,也是艺术创造力最微妙、最动人之处。加洛蒂在《论无边的现实主义》中曾对卡夫卡《城堡》的艺术创造力做过精彩分析,即“卡夫卡把我们一直领到异化的边界”。的确,“城堡”世界所叙述的是现实生活中的琐事,所以,虚构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边界似乎很模糊。一切都是如此平常和熟悉,一切又是如此异常和陌生,人的经验顿时失去指向性,而这正激发了人更深入思考自身生存状态的本能,激发了人厘清甚至超越已有经验边界的渴望。这里,加洛蒂逆向还原了卡夫卡艺术创造力的核心特质,卡夫卡正是凭借对这一创造力的精准拿捏,抓住了现代人异化生存的真实状态,并用与众不同的叙述方式与风格特征将其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这正是“创意”的最高境界!
当然,艺术创造力是高度个人化的,与作者的经历、个性、教育背景等有密切而复杂的关系,殊难从中归纳出统一的原则和标准。尤其是在很多情况下,作家对自己的艺术创造力并没有较为强烈、清晰的认识,而是在一种极为复杂的契机、动机、感觉的驱使下完成作品的。但是,这一切并不意味着艺术创造力就无从捕捉,从接受者的角度依旧可以逆向探测艺术创造力形成的个中奥秘,主要有两种渠道。
第一,成功作家本人夫子自道,他有意识地反思创作过程中的点滴心得,并上升为一些更具概括性的规律,往往三言两语触及创造力的本质。纳博科夫、毛姆、博尔赫斯、鲁迅、王安忆等作家均有这类文字。比如,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就深刻揭示出日常生活经验的局限性以及文学对经验边界的拓展,这正是艺术创造力的精髓。他说,文学艺术所欲呈现的经验,“它们意味着细节优越于概括,是比整体更为生动的部分,是那种小东西,只有一个人凝视它,用友善的灵魂的点头招呼它,而他周围的人则被某种共同的刺激驱向别的共同的目标。对冲进大火救出邻家孩子的英雄,我脱帽致敬;而如果他还冒险花五秒钟找寻并连同孩子一起救出他心爱的玩具,我就要握握他的手了”[1]。的确,火中救人,置个人生死于不顾,是普适伦理道德体系中赞扬的行为,理应“脱帽致敬”。但这一行为并没有给文学艺术的想象留下更多可供深度开掘的情节空间、思想空间和审美空间,它是单向度的。而多用五秒钟救玩具的行为,则突破了普适伦理道德体系的藩篱,也突破了日常生活经验的边界,它以卓异的色彩激起我们的“惊奇”(海德格尔语)感,对主人公五秒钟的内心世界和行为举止燃起极大的兴趣。因为,这一行为的“陌生化”效应,创造出了耐人寻味的美感。具体而言,这个英雄不仅认识到要保全孩子的肉体生命,他更认识到要守护孩子童年心灵的光明和完整,而心爱的礼物正是孩子童真心灵的化身。纳博科夫通过这一例子,深刻揭示了文学艺术创造力与庸常生活的区别。
第二,文艺理论家独辟蹊径,将艺术创造力的奥秘抽丝剥茧般地揭示出来。就国内而言,著名文艺理论家孙绍振先生堪称这一方面的代表。他用独创的“还原法”“错位法”等对大量经典作品进行文本细读,切中作品的筋骨和血脉,还原了一幅幅令人拍案的审美图景。质言之,孙绍振先生的细读理论不是剥离开具体文学语境和情景之后,对写作技术、技巧的机械归纳,而是凭借精深的审美艺术眼光,力求将作家微妙的艺术创造力还原出来,因此保留了文学创作的活气和生气。这对于创意写作实践而言,是难得的可学、可用的理论,因此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