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的“创意”

二、非虚构写作的“创意”

倘若换一个角度观之,非虚构作品可以“不好看”和“不久远”的特权,同时就构成了非虚构写作者可以放胆尝试和拥抱的两种“创意”,因为打破成规、甩掉包袱,挑战由各种虚构写作所“虚构”出来的各种文学信条和原则,本身就是一种先于其他创意的创意。此诚如梁鸿所言:“通往文学的道路有多条,好的文学作品总是能够挑战既有的文学概念,从而使我们对文学本质、文学与生活的关系进行新的思考和辨析。”[9]

譬如在表现形式上,非虚构作品就可以更加自由、灵活地去实现各种跨界呈现,从而将人类学、社会学、史传、新闻等领域的叙述方式杂糅一处,无须“过分”考虑文本形式的内在统一性或完美性。举例来说,《中国在梁庄》第六章“被围困的乡村政治”之“县委书记:农村正在度过一个危机期”一节,就基本是一篇来自基层干部的政论文章,中间不过简单插入了几句梁鸿本人的访谈提问,然而这样一段大篇幅的政论文字放在书中,却并未削弱整部书对读者的打动力量。近几年畅销的两本生态文学作品《看不见的森林》和《一平方英寸的寂静》,前者是由当代生物学家哈斯凯尔用日记体写就,后者则是由声音生态学家戈登·汉普顿同自由撰稿人约翰·葛洛斯曼联手完成,二者都是融科学、博物叙述与文学表达于一炉的当下书写范例,十分值得借鉴。

同样是表现形式层面,非虚构作品还可以进行广泛而大胆的“媒介融合”。其中最易于实施的,无疑是文字与图片的综合使用,当然这一“综合”并非只是简单的图文并置,而是希图实现最大程度的图文交融,以求图文一体化、立体化的“双媒”呈现。例如《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资深图片编辑马宏杰的《最后的耍猴人》一书,就是以作者跟拍耍猴人12年之久所收获的体贴认知和幽微观察为精神底色,将深度写实的摄影照片与客观平静的文字叙述匹配一处,从而生产出一种冷暖交织、悲喜同在的动人效果。而国内第一本本土原创自然笔记类著作《自然笔记——开启奇妙的自然探索之旅》,则将原本即是图文一体的自然笔记手绘作品和文字故事相结合,用一种平凡人间简单质朴的零距离交流招呼大家一同去亲近自然和记录自然,所得效果也很是喜人。

另外,对于非虚构类的自然书写,无论是单一的文字书写,还是选择“媒介融合”式的表达,都有必要留意约翰·巴勒斯曾经提到的“创意”:“艺术家的特权是提高或加深自然效果。他可能给我们画比我们见过的都漂亮的女子、英俊的马或美丽风景,尽管他超出了自然,但我们没有受骗上当……我们知道这是从不照到海上和陆地的光,亦即精神之光。事实没有被歪曲,它们被变形了。艺术的目的是美,不是超越而是通过事实。”[10]“不是超越而是通过事实”,巴勒斯的这个说法不仅仅可以被接受为一个事关自然文学写作的理念或原则,更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事关所有非虚构写作的“十字真言”:首先,巴勒斯所言“事实”,乃指世界上无限辽阔而深沉的事实,既包括物质的事实,也包括精神的事实,以及由二者交织而成的整个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生活的事实;其次,面对“无限辽阔而深沉”的事实,非虚构写作者只要能够诚心诚意地去发现事实和走近事实,就必定会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当然在这个时候,对于一个非虚构写作者而言,如何充分打开自己与事实相匹配的写作视野,如何让自己有能力深入各种事实的“田野”并将它们“如其所是”地展示出来,就变得格外重要。《最后的耍猴人》的作者马宏杰实可谓此中高手,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常常感慨:中国的百姓故事实在是太多了,其中好的、可做的选题简直多得让人做不过来。而《乱时候,穷时候》和《苦菜花,甘蔗芽》的作者、一位近乎传奇的大龄平民书写者姜淑梅老人,则以其本然的生存经历和社会记忆,以其置身社会末梢的肉眼所见、肉耳所闻,以其字字钉在纸上、句句戳到心里的本分书写为当代非虚构写作提供了一面分外明亮的镜子。

不过,在所有事关非虚构写作的“创意”当中,我认为最根本也最迷人的创意是创造新的世界生态和生命情态,并用恰如其分的媒介记录它、呈现它或展示它。这新的生态既包括已经遭受巨大破坏和污染的各种自然生态,也包括一个社会的政治文化生态,还包括我们每个人日常幽微的生活生态和心灵生态……在此,除上文已经提及的非虚构作品之外,我还愿意特别推荐饶平如的《平如美棠》、陈冠学的《田园之秋》、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李娟的《我的阿勒泰》、陈桂棣和春桃的《中国农民调查》、张新颖的《沈从文的后半生》、曾海若导演的纪录片《第三极》、秦秀英的《胡麻的天空》和约翰·缪尔的《我们的国家公园》、亨利·贝斯顿的《遥远的房屋》等作品。其中,《平如美棠》一书曾获2013年度“中国最美的书”称号,它是饶平如老先生在妻子毛美棠女士离世之后,“一笔一笔,从美棠童年画起,以画笔细细记述他们在时代转变、世事波折的背景下,度过的平淡、艰辛却相爱并有精神守持的生活”。书中,当然更是在两人的真实生活中,有爱,有情,有欢喜,有忍耐,有恩慈,且永无止息,因此整本书“是饶老先生与美棠两个人的故事,也是饶先生的一生,是他亲手构建和存留下来的饶家的家族记忆,更是中国人最美、最好的精神世界”[11]。应该说,《平如美棠》是近年来中国非虚构写作的一个意外收获,它既体现了一种难得的非虚构写作创意,更体现了一种极其难得的平民日常生态创造。我认为,它将一个平凡的百姓(饶平如)一生的“道义坚强”及其和家人共同缔造的“情义传奇”(甚至是“情义神话”)恰当地传递出来,并最终成就了当代平民书写领域的一则镌刻人心的佳话。它也使我记起100多年前梭罗在其传世之作《瓦尔登湖》的“结束语”中写的一段话:“做一个发现你内心的新大陆和新世界的哥伦布吧,开辟新的海峡,不是贸易的海峡,而是思想的海峡。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王国的君主,和这个王国相比,沙皇的尘世帝国只不过是个区区小邦,冰原上留下的小圆丘。”[12]梭罗的这句话本身无疑也属于本文自始至终都在讨论的“事实”范畴,而如果将句中的“你内心”和“思想”换作“事实”一词,并在“王国”的前面加上“非虚构写作”的限定语,这个句子仍将成立,并且仍将具有应有的分量和力量。

【注释】

[1]威廉·津瑟:《写作法宝——非虚构写作指南》,朱源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97页。

[2]《桃花源记》是虚构作品,陶渊明写《桃花源记》却是非虚构,历代读者读《桃花源记》也是非虚构,这牵挂古今的一写一读,恰恰是非虚构写作的极佳对象。

[3]当然从其更内在或原初的动机来看,它们同时也都是相应的“希望叙事”。(https://www.daowen.com)

[4]威廉·津瑟:《写作法宝——非虚构写作指南》,朱源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81页。

[5]阿尔·戈尔:《〈寂静的春天〉引言》,蕾切尔·卡森:《寂静的春天》,吕瑞兰、李长生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第V页。

[6]关于“审美的暴政”这一概念的具体界说及相关讨论,请见拙文《那些与情欲缱绻一处的审美》,《上海文化》2014年第9期,第39—47页。

[7]鲁迅:《〈且介亭杂文〉序言》,《鲁迅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4页。

[8]鲁迅:《〈且介亭杂文〉序言》,《鲁迅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页。

[9]梁鸿:《非虚构的真实》,《人民日报》2014年10月14日,14版。

[10]约翰·巴勒斯:《自然之道》,马永波、杨于军译,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69页。

[11]网友“VIVI”:《爱情就是平凡岁月里的美好,就是永不相忘》,2013年5月12日,https://book.douban.com/review/5950385/。

[12]梭罗:《瓦尔登湖》,王家湘译,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第3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