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通市境的地理变迁与建置沿革
今南通市下辖如东1县,如皋、启东、海安、海门4市,崇川、港闸、通州3区以及富民港办事处(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 (8) 市境地处长江入海口北岸,东濒黄海,南临长江,北与盐城接壤,西与泰州为邻。市境地貌整体差异不大,根据成陆情况,大致可分为狼山残丘区、海安里下河区、北岸古沙嘴区、通吕水脊平原区、南通古河汊平原区、南部平原和洲地、三余海积平原区、沿海新垦区等区块。 (9)
(一) 地理变迁
境内,除狼五山为唯一的浅丘群外,都是低平的冲积平原。这一地区历经海退、海侵、江泓改道、岸线涨坍等自然现象,可谓沧海桑田。
今南通市境是长江和大海共同作用下的产物。距今约2万年前的晚更新世,受冰期影响,全球冰盖扩张,气温降低,海平面下降,今海岸线以东至海平面以下约120米的大陆架,均为陆地。晚更新世末,“海岸线远及朝鲜南部、日本九州西部,长江三角洲前缘界限可抵125°30'E附近,至今东海大陆架还保留着长江古河道遗址,并延伸至日本宫古岛北侧” (10) 。冰期以后,气温升高,海平面上升,陆地渐为海水侵没。早全新世,海岸线退至今“启东、南通至东台梁垛一带,古长江口在丁堰—白蒲一线入海” (11) 。中全新世,海侵达到高峰,海岸线退至高邮—扬中一线,今南通市境除狼山等外均为茫茫大海。
距今约6000年以来,海平面变化趋于稳定。在长江和潮汐的共同作用下,泥沙在长江口沉积,渐渐露出水面,形成沙嘴、沙洲。沙洲与内陆之间又因泥沙不断淤积而并接,海岸线随之东移。总体来看,今南通市境自然地理是由西北向东南方向渐次形成的。
一是“扬泰古沙嘴”的发育和东延。长江泥沙由于经年累月的海潮顶托作用,不断沉积,约6000年前形成了扬泰古沙嘴。扬泰古沙嘴东西长约100公里,南北宽约25公里,北至里下河,南临长江边,西起江都,东至海安李堡。其地势,中间高,东西长,形似分水脊。今市境西北部如皋、海安一带即为扬泰古沙嘴东段前缘,这是市境最早成陆的地方。20世纪70年代,海安西北部青墩遗址被发现,出土了大量新石器时代墓葬以及生产、生活用品,证实距今6000—4500年前即有先民在此繁衍生息。 (12) 从出土的陶器、玉器、鹿角刻纹来看,此地先民的生产生活技能已达到相当高的程度。“由于青墩遗址的发现,说明至少在距今五千多年以前,这一带已经成陆,而且已成为人类聚居活动的地方。” (13)
二是“扶海洲”涨出并与大陆相连。东汉时期,在扬泰古沙嘴以东海域涨出一片沙洲,史称“扶海洲”,其位置在今如东县境内,掘港处于扶海洲的东端。扶海洲原为沙洲群,洲上有诸多水道。据西晋张华《博物志》记载,洲上长有一种“蒒”草。《博物志》卷三云:“海上有草焉,名蒒。其实食之如大麦,七月稔,俗名曰自然谷,或曰禹余粮。” (14) 后魏贾思勰《齐民要术》记载文字略异。《齐民要术》卷十云:“《博物志》曰:‘扶海洲上有草,名曰蒒。其实如大麦,从七月熟,人敛获,至冬乃讫。名曰自然谷,或曰禹余粮。又曰:地三年种蜀黍,其后七年多虵。” (15) 后魏距西晋不远,《齐民要术》援引《博物志》明言“扶海洲上”,则知《博物志》所言“海上”一语为后世所衍。扶海洲与扬泰古沙嘴之间有一条夹江。这条古夹江,从丁堰开始向北到如皋东北,再到海安角斜出海。由于沙洲逐渐发育扩大,夹江泥沙淤积,这条古夹江逐步缩小成一条小芹河。4世纪末5世纪初,小芹河淤塞断流,扶海洲与扬泰岗地并接,成为长江入海口北岸的新沙嘴。这是汉代以来南通市境第一次沙洲大连陆。扶海洲连陆后,如皋境域向东推进到今如东县掘港以东,长江入海口北岸线由白蒲东延至掘港以东。 (16)
图0-1 唐代以前江口沙洲分布及成陆示意图 (17)
三是“壶豆洲”形成与“古横江”的淤塞。约在南朝梁(502—557)或稍前时期,扶海洲南面海中涨出一片沙洲,史称“壶豆洲”,又称“胡豆洲”“胡逗洲”。 (18) 此洲或因形似壶豆,或因洲上生长胡豆而得名。“壶豆洲”之名始见于《梁书》关于侯景败走的记载。《梁书》卷五十六《侯景》载:“景不能制,乃与腹心数十人单舸走,推堕二子于水,自沪渎入海。至壶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之,送尸于王僧辩。” (19) 《梁书》中还有一则记载,使用名称为“胡豆洲”。《梁书》卷三十九:“……遂直向京口。至胡豆洲,景觉,大惊,问岸上人,云‘郭元建犹在广陵’,景大喜,将依之。” (20) 《太平寰宇记》的记载则更为详尽,“胡逗洲,在县(海陵县,编者按)东南二百三十八里海中。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五里。上多流人,煮盐为业。梁太清六年,侯景败走,将北赴此洲,为王僧辩军人所获” (21) 。《太平寰宇记》成于北宋太平兴国年间,这里所记当为唐五代时期胡豆洲的情况。此时胡逗洲面积已达东西40公里,南北17.5公里,其位置大体相当于今南通市崇川区、港闸区及通州区的西北部。不久,在胡逗洲的东侧,又涨出了一片沙洲,名曰“南布洲”。“南布洲”毗邻胡逗洲,大体相当于今通州区金沙镇一带。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载:“南布洲,旧是淼然大海,其中涨沙复为布洲场,今为金沙场。” (22) 与扶海洲并连后的扬泰岗地、胡逗洲之间是一条长江北泓,名曰横江,时为长江入海的主航道。这条古横江,流经今石庄、白蒲、刘桥、石港、掘港等地,至三余马蹄形海湾入海。唐末天祐年间(904—907),亦即公元10世纪初,古横江逐步淤塞,南布洲与胡豆洲并接,后又与大陆涨连。这是汉代以来今南通市境第二次沙洲大连陆。胡逗洲、南布洲并连大陆后,海岸线向南延伸。此时狼山浅丘群(从东往西,依次为军山、剑山、狼山、马鞍山、黄泥山)依然矗立在胡逗洲之南不远处的江中,直到宋代中期才渐与大陆相连,其中军山元明时期又曾与陆地分离,至清代再次并连大陆。
四是“东布洲”等沙洲的涨出与并连。唐武德年间(618—626),长江口江面涨出东沙和西沙等沙洲,西沙又称顾俊沙。 (23) 此后,在胡逗洲东南海域中又渐渐涨出了诸多沙洲,面积较大者有“东洲”“布洲”。“东布洲”在胡逗洲东约100公里的海中,由“东洲”和“布洲”涨接而成,大体相当于今启东吕四以东以南一带,两个沙洲较为接近。关于这些沙洲,宋代文献中有不少记载。王象之《舆地纪胜》:“《通川志》 (24) 云:‘海陵东境有二洲。唐末割据,存制居之,为东洲镇遏使。制卒,子廷珪代之,为东洲静海军使。” (25) 又云:“改东洲为丰乐镇,顾俊沙为崇明镇,布洲为大安镇,狼山西为狼山镇。” (26) 这里王象之引《通川志》所云“二洲”,即指“东洲”“布洲”,说明最迟在唐代此二洲即已存在。《舆地纪胜》亦载:“东布洲,元是海屿沙岛之地,古来涨起,号为东洲,忽布机流至沙上,因名布洲。既成平陆,民户亦繁。” (27) 这说明东洲与布洲宋代前已涨接,涨接后称“东布洲”。 (28) 后梁开平元年(907),“东布洲”延伸成东西长约150公里、南北宽约40公里的“通吕水脊”(今南通唐闸附近至启东吕四一带)。宋庆历、皇祐年间,即公元11世纪中叶,“东布洲”与通州大陆并接。 (29) 这是自汉代以来南通市境第三次沙洲大连陆。
“东布洲”并接大陆后,由于长江主流移向北泓,江逼海侵,海门县境几近坍没,民户所剩无几。 (30) 明中期起,县治先后迁至余中场、金沙场、永安镇、兴仁镇。清康熙、雍正之际,长江主泓南倾,通州沿江一带又陆续涨出若干沙洲。雍正六年(1728),原余中场南的扁担沙率先并联大陆。至宣统二年(1910),这些沙洲全部涨接。这是自汉代以来市境第四次沙洲大连陆。至此,今南通市境大致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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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0-2 南通市古树分布区域示意图
需要指出的是,目前我们尚无法通过地层取样分析、流体力学模型等来动态推演南通市境的成陆情况,以上只是根据遗址发掘、古物出土、文献记载对市境成陆过程所作的挖掘、梳理和研究。所幸的是,市境现存古树分布可为南通自然地理的形成和演化提供某种实证。21世纪初南通市绿化管理办公室、南通市林业局先后两次组织人力,对市境古树名木进行普查,并绘制出“南通市成陆过程中古树分布区域示意图” (31) (见图0-2)。普查表明,如泰古岗、古扶海洲、古胡逗洲、通吕水脊、古横江、古夹江所处地域均有古树分布,树龄最长者达1500年,而成陆时间较近的三余海湾、涨坍不定的启海平原区,以及容易内涝的里下河地区,均为古树空白区。这次普查得出的结论是“南通地区古树与成陆史呈一致性,而且界限分明,可以说古树的分布图线就是南通地区成陆史的示意图” (32) 。
(二) 建置沿革
先秦时期(—前221):今南通市境大部分地域尚处海中,只有狼山浅丘群及扬泰岗地东端(即今如皋、海安西北部一带)为陆地。海安青墩遗址、吉家墩遗址的发掘表明,距今6000年前此地即有人类聚居,此地属“淮夷”部落的活动范围。夏代,境内为禹贡九州之一扬州之东境。周初,境地或属江淮一带的小国邗国。春秋时期,境地属吴。周元王三年(前473),越灭吴,境地属越。周显王三十六年(前333),楚并越,境地遂属楚。秦王政二十四年(前223),秦灭楚,境地归秦。
秦汉时期(前221—220):秦灭六国后废分封、置郡县,全国设三十六郡,郡下设县,市境属东晦(海)郡晦(海)陵县。秦二世二年(前208),项梁、项羽渡江北上,晦陵县为项氏所收。秦二世三年(前207),秦亡,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市境归属项羽自领的楚国。汉王五年(前202),项楚灭亡后,海陵县入汉。市境作为西汉海陵县地,先后属东阳郡、临淮郡、广陵郡等。其中属临淮郡时间最长,西汉武帝元狩六年(前117)起属临淮郡,间有变化,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由临淮郡改隶广陵郡。明帝永平元年(58),广陵郡为广陵国,市境随之属广陵国海陵县。
魏晋南北朝(220—589):东汉延康元年(220),曹丕代汉称帝,建元黄初,市境属曹魏广陵郡海陵县。约黄初五年(224),海陵等县因人口空虚被废,市境沦为魏、吴弃地。东晋安帝义熙七年(411),置海陵郡,领五县,其中宁海县即今市境海安市域。义熙九年(413),市境设如皋(治今如皋市如城镇)、蒲涛(治今如皋市白蒲一带)、临江(治今如皋市大明乡一带)3县,均属海陵郡。南北朝时期,南朝刘宋明帝泰始七年(471),市境增设江阳(治今海安县一带)、海安(治今海安县海安镇)2县;齐武帝永明五年(487),江阳县被废;陈宣帝太建五年(573),如皋、蒲涛、临江、海安四县属陈。北朝北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市境属北周,周废蒲涛、临江、海安3县,余如皋1县。
隋唐时期(581—907):隋文帝开皇三年(583),海陵郡、如皋县均废,市境无建置,成为宁海县的东部地,属吴州。开皇九年(589),吴州改扬州,市境属扬州。大业三年(607),扬州改为江都郡,市境属江都郡。隋末,宁海县废入海陵县,市境属江都郡海陵县。唐高祖武德三年(620),杜伏威降唐,夺李子通领地,市境归唐。同年,海陵县改吴陵,置吴州,市境为吴州吴陵县地。武德七年(624),吴州废,吴陵县复名海陵,隶邗州。不久,邗州更名扬州,市境为扬州海陵县地。中宗景龙二年(708),析海陵县东境置海安县(治今海安市海安镇),市境属扬州。玄宗开元十年(722),海安县废,市境复入海陵县。玄宗天宝元年(742),扬州更名广陵郡,市境为广陵郡海陵县地。肃宗乾元元年(758),广陵郡复名扬州,市境为扬州海陵县地。
五代十国时期(907—960):南唐升元三年(939),徐诰改国号为南唐,于市境设静海都镇制置院,辖丰乐(东洲)、静海两镇。保大十年(952),海陵县如皋场复升为如皋县(治今如皋市如城镇),隶泰州。后周显德二年(955)至显德五年(958),周世宗柴荣三征南唐,南唐割让江北诸州予后周,市境入周。显德五年,后周即静海都镇制置院置静海军,旋即升静海军为通州,析市境置静海(治今南通市崇川区)、海门(治今启东市南阳镇附近)2县,通州州治在静海县。这是市境建州之始,也是通州筑城之始。
宋元时期(960—1368):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为避太后之父刘通讳,通州更名崇州。市境内如皋县隶泰州,崇州仍辖静海、海门2县。明道二年(1033),刘太后崩,崇州复名通州。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改静海郡 (33) 。元世祖至元十五年(1278),泰州升泰州路,通州升通州路,市境内如皋县隶泰州路,静海、海门2县隶通州路。顺帝至正十三年(1353)、至正十五年(1355),张士诚先后攻占泰州、通州。至正二十五年(1365),朱元璋攻占泰州;至正二十七年(1367),通州降附朱氏。
明清时期(1368—1911):终明一代,通州均属扬州府。洪武元年(1368),朱元璋建立明朝,废静海县 (34) ,其地由通州直辖。洪武二年(1369)增领崇明县。海门县、崇明县隶通州,如皋县隶泰州,通泰二州悉隶扬州府。洪武八年(1375),崇明县归苏州府,通州仅领海门1县。崇祯十七年(1644),明亡,市境归南明弘光政权。清顺治二年(1645),市境入清,属扬州府,市境内海门县隶通州,如皋县隶泰州。康熙十一年(1672),废海门县入通州。雍正二年(1724),通州升直隶州,隶江苏布政使司,领如皋、泰兴2县。乾隆二十六年(1761),通州直隶州改隶江宁布政使司。乾隆三十三年(1768),划通州安庆、南安等19沙,崇明县半洋、富民等11沙,以及通、崇间新涨出的天南沙等11沙,共41个沙洲,设海门直隶厅(治今海门市海门镇)。
中华民国(1912—1949):民国元年(1912),废府、州、厅,通州直隶州改称“南通县”、海门直隶厅改为海门县,市境内南通、海门、如皋3县并隶江苏省(治吴县,今苏州市区)。民国2年(1913),北京政府开始推行省、道、县三级制。民国3年(1914),江苏全省设金陵、沪海、苏常、淮扬、徐海5道,南通、海门、如皋3县皆隶苏常道(治吴县,今苏州市区)。民国16年(1927),南京国民政府废除道制,市境诸县直属江苏省(治江宁县,今南京市区)。民国17年(1928),析崇明、南通、海门等县,设启东县。 (35) 民国22年(1933),江苏设13个行政督察区,市境诸县均属江苏省第七行政督察区,后行政督察区由13个调整为9个,以首县冠名,市境诸县属江苏省南通行政督察区。民国25年(1936),江苏各行政督察区复以数字编号,市境诸县属江苏省第四行政督察区。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市境诸县相继沦陷,名存实亡。民国32年(1943),苏北划立直属中央的江苏省特别行政区,南通诸县隶之。民国34年(1945),江苏省特别行政公署撤销,设立江苏省淮南公署,旋即淮南公署撤销,各区皆直属省政府。民国37年(1948),南通诸县属华中战场第一绥靖区。1949年2月,南通县全境解放(除崇明外),设南通市,延续至今。
纵观南通市境的地理变迁和建置沿革可以看出:市境的自然地理是长江东流入海的泥沙不断受海潮顶托逐渐淤积而成的。从扬泰古沙嘴的形成,到扶海洲、胡逗洲、南布洲、东布洲等沙洲的涨出并逐渐连接大陆,直至形成今天的地理格局,历时不过六千年,这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只是刹那一瞬,然而今南通市境陆地面积已达八千平方公里,自然造化可谓鬼斧神工。此为其一。其二,市境建置时间虽短,但发展迅速,成就辉煌,堪称后起之秀。市境的行政建置从后周显德五年(958)建州算起,仅有千余年历史。宋元明清,市境烹江煮海,渔盐兴盛,近代城市规划、棉纺织业、教育慈善等等成就斐然,成为全国竞相观摩的“模范城市”。今市境已发展成为闻名遐迩的纺织之乡、建筑之乡、教育之乡、体育之乡、文博之乡、长寿之乡、平安之乡和新侨之乡。其三,市境的行政建置与自然地理的变迁紧密相连,因时而化。东晋之前,今市境大部分处于大海之中,无独立的行政建置。随着扬泰古沙嘴东延、沙洲不断涨出并与大陆相接,以及江海岸线坍没,行政建置随之变化。元末至明中叶,因长江主流移向北泓,江逼海侵,海门县大部坍入水中,县治圮于江,至康熙十一年(1672),海门县民户所剩无几,故裁县为乡,并入通州,称海门乡。此后,长江主泓南移,北岸淤涨出诸多沙洲。乾隆三十三年(1768),复割通州19沙、崇明11沙及新涨沙洲,在裙带沙设海门直隶厅。其四,市境地理的变迁与行政建置的变化,使得南通文化总体上呈现出多元特点。史上市境隶海陵、扬州、苏常道,亦毗邻苏州府、松江府、淮安府,加之滨江临海,水路便捷,南通文化由此受到了维扬文化、江南文化、海洋文化的浸染,呈现出四方交融、多姿多彩的独特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