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建筑艺术
南通园林建筑，始于北宋，盛于明清，以私家园林为多。宋代有芙蓉园，元代有万花园，明清时期境内园林遍布。明代，通州东园、紫薇园、菉竹园、珠媚园、石圃、退园等，如皋水绘园、露香园、三瑞园、逸园、西园等，皆一时之选。清代，通州丛桂园、井谷园、漱香园、双薇园等，如皋古柏园、霁峰园、文园、颐园、闲园、画隐园等，亦各具特色。建造者依势取材，借鉴苏派香山派技法和徽派园林的建筑风格，利用当地水网和花木的优势，在有限的空间里，通过叠石垒山、开涧引水、栽树植花、设亭造阁，并配以大量匾额、楹联、书画、雕刻、碑石等，巧妙布局，或取自然之势，或得人工之妙，形成“虽由人作，宛若天开”的艺术境地。李渔不仅醉心于园林建造实践，更从理论上阐述了“取景在借”的园林美学观，提出了“动静相宜、真幻相辅、虚实相生”的造园之法，成为南通古代园林艺术的集大成者。近代以来，张謇等建设者们在充分利用前人经验和遗存的基础上，发挥创新，不仅建造出大量中西合璧的私家园林，而且融造园艺术于校园、城市景观等公共领域之中，并在此基础上，形成较大规模、各具特色的城市风景区。
一 古代私家园林
图18-5 如皋水绘园
私家园林多具有宅园合一的特色，如皋水绘园可为其代表之一。该园位于如皋城东北隅，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原邑人冒一贯的别业，历四代至冒辟疆时，经由江南造园名家许萌松进行整体设计而臻于完善。园中有 “妙隐香林”“壹默斋”“枕烟亭”“寒碧堂”“鹤屿”“波烟玉亭”“湘中阁”“涩浪坡”“碧落庐”等十余处佳境，清初名士陈维崧在《水绘园记》中写道：“绘者，会也。南北东西皆水绘其中，林峦葩卉，堆扎掩映，若绘画然。”冒辟疆营造的水绘园采取水圩式民居的做法不设围墙，而是环以碧水，物影相随，自然形成了一幅优美的画图。
冒辟疆晚年家道中落，该园荒废。乾隆二十三年（1758），汪之珩重建水绘园，在洗钵池畔构筑主体建筑水明楼，其后修筑雨香庵，二者之间使用三弯九曲回廊连接。重修后的水绘园体现了因地制宜的造园手法，布局达到《园冶》中所说：“自成天然之趣，不烦人事之工” (10) 的要求。园林风貌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特点，水景成为水绘园的主体。以洗钵池为中心，池水东南西北四方分流，把园林分隔围合成数个区域，形成水中沙洲，在曲弯回环的水道上，疏落而有序地建有一堂、一斋、一庐、一房、二阁、三亭。这些亭台楼阁皆在水景的掩映之中，虚实相映，宛若一幅天然的水墨画，水绘园的布局显现出长江三角洲水网平原上园林的基本特色。
整座园林以壹默斋为中心进行建筑布局。壹默斋造型突出且位置显著，建筑墙体使用墙砖磨砖对缝砌筑，承重部分采用木结构，柱子为清漆，古朴美观，是全园主要景观轴线集中的焦点。其他小三吾亭、镜阁、因树楼、枕烟亭等均陪衬烘托，形成次要建筑，建筑布局复合“主次分明”的传统园林布局。水绘园建筑内部装修考究，融诗、文、琴、棋、书、画、博古、曲艺等于一园，具有浓烈的文化内涵。壹默斋、寒碧堂、波烟玉亭、湘中阁等建筑物题名，生动展示了四周景物蕴义，优雅的名字和园内的水、柳、竹等景物综合形成一幅水绘景色，这种超然于建筑之外的艺术效果耐人寻味。 (11) 水绘园曾是天下巨公名士的会集之所，钱谦益、吴伟业、王士祯、孔尚任、陈维崧、戴本孝等都曾觞咏其中。水绘园是我国江南园林的孤本代表，陈从周先生称誉“水绘园乃天下名园”。
文园，位于如东丰利盐河南岸，初为丰利人张祚所筑，其园不大，后归汪氏。雍正十三年（1735），安徽盐商汪澹庵为给子孙营造一所适合读书的地方，对文园进行了修葺，自此文园初具规模。其子汪之珩（1718—1766）斥巨资延请能工巧匠对文园进行了扩建。郑燮、黄慎，罗两峰、王竹楼、蒋宗海、刘名芳等，均到此流连觞咏。嘉庆八年（1803）汪之珩之子汪为霖请造园名家戈裕良对文园进行了重新设计修整，建“绿净园”“小山泉阁”等景点。后日渐衰落，同光年间，仅存断壁残垣，近代又毁于战火。文园为典型的徽派建筑，又有江南园林的特征，是清代私家园林的经典之作，名震江淮。
珠媚园，位于州治东北，明万历年间蓟辽总督、兵部左侍郎顾养谦退隐故里后而建。其名出自晋陆机《文赋》“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12) 。园内建有奉舆堂、花对堂、梅花院、蕉石山房、爱静阁等，被誉为“山楼水榭胜甲一城”“极池台花木之胜”。清代名士钱泳诗曰： “一湾春水通曲池，池上桃花红几枝。为语园丁好培植，再栽垂柳万千丝。”园内曾有一石名“美人石”，后归至南通博物苑，张謇撰《美人石记》记之。1907年，张謇购珠媚园旧址，改建为通州女子师范校舍。
二 自然式山地园林
南通五山，军山、剑山、狼山、马鞍山、黄泥山，自东至西滨江而立，逶迤4.5公里，面积98.43公顷，山光水色，明朗自然，古树名木300多株，人文景观星罗棋布，是江海平原上不可多得的山地自然园林区。其中又以狼山景色最为突出、集中。
狼山居五山之首，是“佛教八小名山”之一，山势峻拔，不仅自然风光秀丽，而且寺庙建筑林立。自唐到清，庙宇殿塔陆续依山而建，为典型的“寺包山”模式。但寺庙的对称性与山体的崎岖在客观上存在矛盾，在狼山的历代修建中，使用了带有柔顺特征的折线和曲线的组织手法，以及非对称的建筑布局、不恪守整体结构的组织方式。这种造园手法的运用，协调了建筑与山体的形态关系，其建筑布局意味着人为秩序借山体而展开。狼山山门法乳堂，原为广教寺大雄宝殿，又称释迦殿。出大殿向西为幻公塔，塔北侧有一碑亭，立府台平倭碑。穿过碑亭即达山巅，山顶为狼山主体建筑，依次为萃景楼、圆通宝殿、支云塔、东西禅房等，其中以建于宋太平兴国年间（976—984）的支云塔最为著名，与文峰塔、光孝塔，合称为“南通三塔”。
按照传统中对于现世秩序的理解，等级性的纵向轴线对称组织方式显然是秩序形成的主要手段。 (13) 近代之前，在狼山北侧仅有一处建筑群名曰观音大士院，而山之正面则有广教禅林、古慈航院、大圣殿等建筑群，后来山南增建了葵竹山房和紫琅园。从“寺包山”所形成的建筑整体格局看，传统哲学中对于整体的理解的核心思想是不断变化的秩序状态。山顶的大圣殿和广教禅林等建筑，均具有各自较为严整的纵向轴线，形成其内在的空间组织。紫琅园位于山坡上，建筑布置不对称，而且仅有这一主要庭院，因此平面布局较为灵活。半山腰另一处屋宇葵竹山房，虽然纵向轴线自东向西穿过三进主要院落，但是，次要路径（山顶至东门的登山路径）过于偏离主导路径。葵竹山房主入口在御碑亭东侧，进入入口院落即为中间院落，中间院落呈现东西向轴线。正堂居北面南不在这条轴线上，与入口院落不存在轴线关系，而是由经过正堂向下的石阶经过弯折而有形成连续的空间。这种由行动路线主导的具有连续性的组织方式较为灵活，使主要殿堂具有空间上的连续性，那条较长的纵向轴线因不经过主要殿堂而变得次要。因此，东西轴线在葵竹山房的空间历验中很难被感知，整体的空间格局由三个院落并列，除中间院落的建筑几何关系较明确之外，其余院落的建筑布局较为灵活。总之，葵竹山房的整体空间格局灵活而富于变化。因此，狼山南部的建筑总体符合两端规则性较强、而中部建筑布局较为灵活的秩序原则。
三 城市公共风景区
图18-6 南通北公园（南通博物苑提供）
濠河是环绕南通市老城的护城河，是南通人的母亲河，兴建于后周显德五年（958），至今已有一千余年的历史。她以独特的水包城、城包水的形态，构成了南通市鲜明的地方特色，素有“江城项链”之美誉。濠河源于自然，成于人工，内外岸线总长达15公里之多，水域面积73公顷，平均水深1.5米左右，蓄水量96万立方米以上。濠河风景区形成三部分的功能分区：北部的河道规整，水面宽阔，平静的水面掩映着天宁寺的雄浑，形成了北部濠河的自然风光；西南部水面宽窄变化，形成多个节点，五公园和荷花池点缀其中，形成了西南的公园区；东南部大片的水面和陆地犬牙交错，南通博物苑和濠河的自然风光交相辉映，形成东南的文化风景区。
1. 北濠河宗教风景区
北部的宗教自然区以州城首寺天宁寺为标志，该寺初建于唐代咸通四年（863），历经修建，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为南通古建筑之冠。寺院以山门、金刚殿、大雄殿、藏经楼为中轴线，西侧有祖堂、大意堂、安宁精舍等，东侧为碑廊。西北隅的光孝塔是天宁寺标志性建筑，该塔为五级八角，30米高，须弥座式塔基。塔下古碑云：“未有城，先有塔”。塔刹较高，承露盘上装相轮七重，刹顶安装火焰宝珠。颀长耸立的塔身，与宽阔的北濠水平面形成鲜明对比，塔影波光，构筑了南通北部的城市形象。
为了完善北部的景观，后又在西北方向加筑龙亭，在宽阔的水面上亭与亭之间使用蜿蜒曲折的廊连接，形成北濠河又一亮点。北部城区重要的景观还有城隍庙，原处十字街州署东南侧，始建于北宋初，为南通城最大的道教宫观。千百年来数度修缮，已无宋代遗构。近代以来城市不断向南扩展，遂成为城北景区重要建筑之一。1998年，城隍庙迁建于濠东绿苑北首、濠河之畔，从仪门、甬道、拜殿、大殿及元辰殿、财神殿、东西两庑，均按原样重建。正殿为庑殿式大型建筑，抬梁式木架结构，月梁、瓜柱、斗拱、雀替等木构件上，以圆雕手法，饰以荷叶纹或朵云纹，具有明代建筑风格。平房简瓦，古色古香，庙前茂林，庙西濠河，共存一体。宽阔的水面连接着天宁寺、城隍庙，形成了北濠河宗教风景区。
2. 西南公园风景区
五公园是20世纪20年代张謇规划建设的最具南通地域特色的园林景区。1917年，张謇 “乃因旧园因奎楼该濠之胜，扩为五而摄之始自。名旧园为北园……跨濠为纵堤，而梁其上，通之为东园。迤而南，而西逾梁，折而入于南园。又迤而西而北，藩之垣之，以为西园。复东，又有梁焉，止已，是为中园” (14) 。五公园虽为公园，但承担着各自的不同功能。东公园为提高妇女地位而建园，以妇女儿童活动为主体。庭院以草坪为主，在庭院的左右设花坛，辅以各种大树，园内建有晚翠春红馆和帘静瓯香榭。西公园位于西濠河西侧，树木葱郁，建有“自西亭”。南公园以倡导慈善为主题，有与众堂，堂中设会众榜，张榜公示尽力于慈善、教育、公益的社会人士。北公园位于南濠河北侧，建筑为西式连房复室，辅以木桥、垂柳，主体建筑为观万流亭。该亭四面环水，双层八角，斗拱飞檐，亭侧泊“苏来舫”。中公园为一组园林建筑群，该建筑群围绕传统建筑奎星楼，院中石屏旷奥，道路萦回，杉松竹柏佳卉掩映，有层沙之路、飞挠画舫之船，水有笙荷菠菱蒲燕，岸列槐梧桑杨芙蓉李桃，树木和园林建筑融为一体，营造出最优美的风景，使中公园成为五公园中士女最乐意游玩之所。
张謇认为“公园者，人情之囿、实业之华、而教育之圭表也”②，指明了公园可以满足人们对自然观赏的渴求，以优美的公园环境提高公众的审美，从而实现教化民众的目的，以全新的城市面貌显现实业成果，同时倡导好义乐助的优良社会风气。濠河西侧的改造，直接形成了五公园，客观上还促进了原城郊接合部的近代化开发的进程，最终形成了以桃坞路为主体的近代商业街，在商业街上出现了南通著名的建筑，如桃之华旅馆（1919）、更俗剧场（1919）、通崇海泰总商会大楼（1920）。因此，濠河西区以近代五公园为主题的风景区，成为南通城市近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3. 东南文化博览风景区
濠河在通州城东南部变得曲折，时而狭窄，时而宽阔，深入河中的半岛通过道路连接内外。在这片水陆交错的地域，形成以南通博物苑、文峰塔、师范学校、通大医科等为主体的濠河文化博览区。
博物苑创建于1905年，是我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占地48亩，主要建筑北馆、中馆、南馆形成纵轴线，园林设施和景点沿轴线布置，形成对称布局。建苑初期，藏品分天产、历史、美术、教育四部，主要在南馆和北馆展出。中馆，始称测候所，是中国最早的气象观测机构所在地。博物苑建筑采用近代折中式风格，使用钢筋混凝土结构，符合展示大空间需要。南馆平面凸字形，为一座中西合璧二层楼房，北馆为五开间二层中式楼房。苑内种植树木花草，饲养鸟兽，并有亭榭、假山、湖石、喷泉、荷池等园林建筑，融古代园囿与近代博物馆于一体，是一座“园馆一体”的城市园林式综合性博物馆。
在河面的东侧，耸立着南通三塔之一的文峰塔，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建。据《通州新建文峰塔记》碑记载，文峰塔是为“补山水之形胜，助文风之盛兴”而建。塔高为39米，为南通三塔之冠。木架结构，六角五层，青筒瓦，白墙红柱，仿楼阁式。塔身砖砌，每层有小室，每面一门两窗，内设扶梯，外有走廊。飞檐翘角，上饰以龙首、走兽和神仙等，翘角下系风铃。塔顶为六角攒尖顶，塔刹细长，和支云塔、光孝塔一样，也有七重相轮。刹顶由仰月和宝瓶构成，有铁索和塔顶相连，显得古朴庄重。 (15)
位于文峰塔与博物苑之间的是南通师范学校，1902年张謇于州城东南千佛寺废址上兴建。学校三面环濠，环境幽静。校舍建筑仿日本师范学校格局而建，礼堂、诵堂由原大雄宝殿改建，文昌阁改为教员室，另建大门、客厅、讲堂、寿松堂、学生宿舍等。学校共建屋104间，楼172间，廊庑116间。以大门、客厅、礼堂为中轴线，其余建筑分列四周，多以廊庑相联，整体布局舒张有序、结构合理。校园内千年古杏树并列，绿荫成行，与周边濠河碧波、三元古桥，构成一幅如诗美景，使东南文教之气更为浓郁。
近代南通，在张謇的直接推动下，在保存原有城市建筑的基础上，采用西方的建筑材料、建造技术与中国传统的审美观念相融合，形成了中西合璧的建筑风貌，并使之“物化”为城市形态、城市亮点和城市景观，提升了城市品位，培育了新的城市精神和品牌。
(1) ［明］林云程修，沈明臣等纂：万历《通州志》卷一《通州沿革表述》，第13页。
(2) 狼山北麓题名坡摩崖石刻有字径逾丈的四个大字，即“五山拱北”，为明礼部主事、海门知县严乐珪所题，范凤翼所书。拱北之说，显示出狼五山在南通地理形胜及军事上的重要性。
(3) ［明］林云程修，沈明臣等纂：万历《通州志》卷三《城隍》，第38页。
(4) ［明］童蒙吉修，谢绍祖等纂：嘉靖《重修如皋县志》卷二《建置·城池》，第48页。
(5) 陈从周：《书带集》，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24页。
(6) 吴良镛：《张謇与南通“中国近代第一城”》，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8年版，第14页。
(7) 陈翰珍：《二十年来之南通》第九章“南通之市政”，第165页。
(8) 陈翰珍：《二十年来之南通》第十二章“南通之风景”，第198页。
(9) 张謇：《上南皮相国请京师建设帝国博览馆议》，《张謇全集》第1册，第116页。
(10) ［明］计成：《园冶》卷一《相地》，城市建设出版社1957年版，第68页。
(11) 薛竣桓：《水绘园园林艺术分析》，《中国园艺文摘》2015年第12期，第127页。
(12) ［西晋］陆机：《陆机文集》，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0年版，第13页。
(13) 郑炘：《极化范畴的共存——若干苏南名山建筑整体格局分析》，《东南大学学报》1994年第11期，第7页。
(14) ②张謇：《南通公园记》，《张謇全集》第6册，第422页。
(15) 参见达少华：《南通三塔的历史与传说》，《江苏地方志》2000年第5期，第43—4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