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易代之际的文学家冒襄
冒襄，字辟疆，号巢民，亦号朴巢、朴庵，明末清初扬州府泰州如皋县（今江苏如皋）人。冒襄出身于簪缨世家，家学渊源，其祖父冒梦龄和父亲冒起宗皆有诗文集传世。冒襄为冒起宗长子，能诗擅文，少有才名，14岁时，其诗集《香俪园偶存》由文苑巨擘董其昌亲笔作序而刊行。冒辟疆在《赠别陈则粱兄》中写道：“两岁涉四方，十二称文章。束发侈结交，鸿巨竟誉扬。” (5) 董其昌把他比作初唐王勃，期望他“点缀盛明一代诗文之景运”。 (6) 成年之后，冒襄积极参与东林党人的活动，并成为复社的首批社员之一，在复社的活动中起着重要作用。基于共同的志趣，冒襄与同为复社成员的其他三人——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归德侯方域相交甚厚，时称“复社四公子”，亦即“明末四公子”。四人皆“矜名节，持正论”，尤冒襄最负盛气，侃侃而谈。入清后冒襄隐居不仕，著书自娱，屡拒举荐，而在其家水绘园中，招致四方名士雅集，饮酒放歌，议论时政。冒襄一生著述丰硕，诗文作品有《巢民诗文集》《香俪园偶存》《影梅庵忆语》《寒碧孤吟》《泛雪小草》等传世，又编其师友投赠诗文为《同人集》十二卷，另有《先世前征录》
图14-1 冒襄坐像
和品茶、古玩、植花等杂著。
冒襄诗文书画无不精擅，为后世留下众多作品。仅就诗集而言，便有十一种之多。其中有代表性的是杜竣为其选编的《朴巢诗选》、自选《巢民诗集》（又名《水绘庵诗集》），加之《同人集》十二卷中他本人的作品，共有诗一千余首。这些诗作是冒襄生活历程和内在情感的真实写照，将他在不同历史时期所写的不同风格的诗歌贯穿起来，展现其颠沛流离的人生经历、家国情怀乃至世道人心。冒襄可谓明亡清兴沧桑巨变的见证者，他在诗中或感叹时局艰危，或哀悯民生困窘，或抨击权奸误国，诗作大多沉郁苍凉、慷慨悲愤。冒襄诗作善于用典，长于寄兴，取材典型，风格多样；其取材典型、兼备史实的诗歌作品，于感叹讽咏中可窥历史兴废之一斑。冒襄的诗既展现名士风流，又有遗民特有的心态。例如他酬唱王渔洋《秋柳四章》作的和诗《和阮亭〈秋柳〉》诗四首，是为亡明而作的一曲挽歌，咏物与寓意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有着极强的艺术感染力，引起当时和以后许多人的共鸣：
一
南浦西风合断魂，数枝清影立朱门。
可知春去浑无迹，忽地霜来渐有痕。
家世凄凉灵武殿，腰肢憔悴莫愁村。
曲中旧侣如相忆，急管哀筝与细论。
二
红闺紫塞昼飞霜，顾影羞窥白玉塘。
近日心情惟短笛，当年花絮已空箱。(https://www.daowen.com)
梦残舞榭还歌榭，泪落岐王与薛王。
回首三春攀折苦，错教根植善和坊。
三
无复春城《金缕衣》，斑骓蝶躞是耶非。
张郎街后人何处，白傅园中客已稀。
誓作浮萍随水去，好从燕子背人飞。
误传柳宿来天上，一堕风尘万事违。
四
台城隋苑总相怜，忆昔萦堤并拂烟。
金屋流萤俱寂寞，玉关羁雁苦缠绵。
十围种就知何代，千缕垂时已隔年。
最恨健儿偏欲折，凉秋闻道又临边。 (7)
以上四首诗表达了冒襄的忆、叹、愤、恨，包括对明朝过往辉煌的怀念和追忆，对明人落魄境遇的深深叹息，对明政权和官宦腐败无能的愤懑，对清人铁蹄摧残的仇恨，可谓“字字血，声声泪”。钱仲联《清诗纪事》评价冒襄“和柳诗”为和诗中的第一。冒襄诗歌以悲愤感慨为主要风格，然而其诗并不单调，或绮丽风华，或闲雅超逸，或自然纯真，或清新明丽。冒襄的诗歌主题和风格在清初诗坛独树一帜。他以多样化的诗歌创作，为清诗的繁荣发展作出了贡献。
冒襄的古文笔调秀逸，复社领袖陈名夏《重订朴巢诗文集序》称：“笔锋墨秀，玄旨微情”，下笔“俱在有意无意、可想不可到之境”。 (8) 冒襄的游记文接脉于柳宗元的清音奔赴，灵想超忽，一笔一洞壑，一转一绝境。他与秦淮名妓董小宛富有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历来为人所津津乐道，其忆文《影梅庵忆语》，写自己和董小宛的生活起居，是著名的笔记小品，字字皆为真情流露之语。《影梅庵忆语》浓墨重彩地抒发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细腻而诚挚，眷眷深情洋溢于字里行间，面对挚爱之人的死亡深感痛苦和无奈，情感的波澜翻涌于心，不吐不快，堪称“为情造文”。冒襄直言写此忆语的初衷是“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与姬偕九年光景，一齐涌心塞眼”，“余以知姬之果异，赐之鸿文丽藻，余得藉手报姬，姬死无恨，余生无恨。”可见他作此文是为了纪念爱妾董小宛，抒发对她的哀悼、怅惘之情。冒襄椎心泣血地叹息：“余不知姬死而余死矣”，“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余何以报姬于此生哉？姬断断非人世凡女子也！” (9) 其浓郁诚挚的抒情色彩，感人肺腑。
《影梅庵忆语》大胆直接地抒发心中情思，具有诗情画意，呈现出清新秀丽、高雅不俗的特色。冒襄在追忆与董小宛共度的九年时光时，用清丽典雅的语言来叙事抒情，字里行间洋溢着具有浓郁文人特色的灵性与情韵。此外，《影梅庵忆语》亦展现了深厚的诗词文化传统，往往借诗传情达意，曲表衷肠，一万余言的篇幅中共出现十六首诗，或是直接引用前人，或为主人公自己及友人对逝者抒情达意之作。大量的典故、诗词运用，使得《影梅庵忆语》所抒之情，所叙之景，含蓄蕴藉，语言典雅，具有极强的文学性。
冒襄《影梅庵忆语》创作以来，引来许多明朝遗民和清初文人倡和，参与者包括吴伟业、李雯、杜濬、龚鼎孳等。他们怀念故人的诗文中，浸染着一层怀念故国的含义。冒襄的诗文创作，在清初文坛上具有代表性。他对真情至性的推崇，对杜甫、陶渊明的效慕等，都对清代诗文创作产生了积极影响。他在水绘园频繁的诗文唱和，激发了潜藏在文人士子心底的创作才情，培养了大批文学创作的后备力量，推动了明清鼎革之后江南文化的复苏，为清代文学的繁荣发展作出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