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规划与营造
一 古代通州城
南通地处“江淮之委海之端”，是长江口漫长地理发育的成果，它的产生、成长、发展都与江海湖泊紧紧相联、交相融汇。青墩先民依海而居，以简单的“干栏式”建筑遮风阻雨，以石木器、骨器、陶器为工具，开启了南通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但江海变迁中断了这一文明的传承。秦汉之后，南通北境区域因煮盐得以初步开发，直到4世纪初方出现县镇设置，却常常受江海侵蚀而多有变化。盐业开发促成了诸多乡镇的兴起，早期的海安镇、如城镇、丁堰镇皆散布于运盐河边，石庄镇、白蔳镇、掘港镇则处于沿江沿海地带，但城镇等级较低，空间结构简单松散。唐末天下大乱，南通濒江控海的地理位置在军事上的重要性愈来愈明显，开始了城池官廨的修筑。南通城不是直接由水陆码头和集市演变发展而来，而是与盐业的发展和兵防有着直接的联系。建城者吸收了中国传统城市营造思想，并与南通地形地貌特点相结合，巧妙地利用江海之势，建成了一座既有一般州府城特点又有自身特色的城市。
其一，通州古城是一座具有水势之胜的州城。当时的通州，本为沙州，三面环水，唯西北连接扬泰大陆。按照建城规划，先民利用陆地上的水泊河网，裁弯取直，开通联结，加工成宽广的护城濠河，形成了水中环绕的城市。濠河内与市河相连，为州民转输百货、取水用水提供便利，具有生态调节的功能，成为城市流动的血管。外向四周延伸扩展，并与长江、运盐河、串场河连通，成为州城与周边城镇、盐场连接的重要水运通道。向南，濠河经山港河、姚港河分别通往长江。向北，经盐仓河通往串场河，连接运盐河，流经白蒲、如皋、海安、姜堰到泰州。向东，以串场河连接余西、余东、吕四、金沙、西亭、石港等众多盐场地。密布的水网是南通城镇集市的生命线，以之为纽带，形成了以濠河为中心的州城区域及其与之相连接的周边城镇联合体，形成了南通古代城镇的基本格局。史志在解释通州名称由来时是这样说的：“州之东北，海通辽海诸夷；西南，江通吴越楚蜀；内，运河通齐鲁燕冀，故名通州。” (1) 南通水运之优势，显而易见。依河建城，城河相拥，并以此为纽带，向周边延伸，体现了先民取法自然、利用地势的建城智慧，为历代后人所延续。如今，濠河依旧环绕在南通城市的中心，从中依稀可见这座古城原先的身影。
其二，通州古城是一座具有军事防御性质的州城。通州城面对长江，扼守于长江入海口北岸，以其山川形胜自然之势，成为当时重要的军事防御重镇。其南，五山并峙，扼守江防， (2) 沿江墩戍相望，与州城相隔数里，形成护卫州城的缓冲地带。州城周围宽阔的护城河成为一道天然防御线，以水关连通内外。城墙防御体系为州城最重要的部分，其本身并不高大，城周六里七十步，城墙高1.9丈，面宽1丈，基宽2丈，以版筑法修建，讲究坚固。城立四门，东天波门，南澄江门，西朝京门，北门政和年间因“多盗”被塞。此外，又有戍楼、瓮城、水关、吊桥、警铺等，注重城池防御功能。南宋末城毁于战火，元至正时都元帅李天禄重建，“工力紧密，遂为名城，屹然金汤，为国藩屏” (3) 。为了加强预警，明正德、嘉靖年间于城外望仙桥南、盐仓坝南、端平桥西和战坝东，分别修筑了四座望江楼，其中南郊望江楼濒江控海，尤为要害。为防御倭寇侵扰，万历时又于城南增筑新城，与旧城相接，使州城总面积增加了五分之二，在抗倭护州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清乾隆时社会安定，南通无战事，新城因年久失修等原因而被废弃，州城又回到原先的规模。
其三，通州古城又是一座具有传统风格的典型州城。如上所言，通州城自建城到清代，作为南通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其基本规模未有大的变化。州城建造时，受传统观点影响，结构布局呈方形中轴对称，遵循礼制，合乎规范，简洁工整。城内以丁字大街为区分，形成以东西大街和南大街组成的主干道系统。丁字街口是以州署为首的政治中心，东西大街北侧分立教场、总兵府、城隍庙、兵营、武庙、文庙、州学、书院等一系列政治军事教育机构，左文右武，主次分明。南大街为城市中轴线，是主要的商业区，其延伸线直指五山居中的狼山支云塔，颇具象天法地之意，成为南通古城的特色之一。明代隆庆年间，知州郑舜臣于城北修筑钟秀山，形成北五山与南五山相对应的景观，同时又使州城纵轴线向北延伸，背山面水，通州城整体布局更加完善。
三条主干道将通州城划分为三个区域，若干里坊填充每个区域，纵横交错的街巷连接每个里坊，州民则居住于街巷里坊之中，寺、塔、祠、堂、坊等棋布于城内各处。宋时南通的里坊区划形式，已不具备管理职能，仅仅保留了里坊制的空间分布形态，寺、塔、祠、坊等成为其中最显著的处所，体现了儒家礼制文化在传统建筑中的运用，至今南通还保留有惠民坊、利民坊等地名。历代统治者虽然对州城屡次修缮，却主要着重于城区功能的完善与细化。清末，东西大街呈轴向对外延伸，但州城主体格局依旧如昔，唯人口更多，街巷更窄，集市遍布，繁华更胜而已。从视觉的角度来看，城内房屋的走向与州城轴线一致，整齐划一。稍偏东南的城市轴线，使受季风影响的房屋冬暖夏凉，有利于居民的生活，契合“天人合一”的传统思想。
在今市境内，古代能与通州城并立的唯有如皋县城，其以圆城显称。如皋建县最早，但初时尚无城池，县衙先后立于运盐河北岸及南岸。北宋庆历初，知县许元在县衙前始建谯门，用以瞭望，元末被毁，明初重建，有东西南三条大街，县署位于全城中心。成化十七年（1481）疏浚运盐河及其支流，成为环抱县治的玉带河。嘉靖十三年（1534）建城门六座，但无城墙。嘉靖三十三年（1554）倭寇来犯，遂掘濠河为外城河，同时修筑城墙、水关、吊桥，如皋城形成两河环绕、内外双城的格局。县志记载：“新筑圆城，周围七里二分，计一千二百九十六丈，高二丈五尺，上阔五丈，下阔七丈，城门戍楼四座。” (4) 城虽不大，而坚固甲于苏北各县。1980年陈从周游览如皋后说：这座“苏北的古城，城周以水，形近于圆，四面有门。外城之中有内城，亦同形，今城废……我称它为双环城，这在全国城市中还是少见的” (5) 。由此可见，如皋古城亦是城水相拥，而圆形双环，独具特色。
二 近代模范城
1895年，张謇着手筹办大生纱厂，开启南通近代民族工业之路，历经三十年的建设，南通从一个封建闭塞的小城跨入近代城市行列。在张謇地方自治理念的指导下，近代南通逐渐形成分工明确、布局合理、充满现代气息和人文关怀的一城三镇的空间布局，成为中国人最早自主建设和全面经营的城市典范，吴良镛院士曾誉之为“中国近代第一城”。他认为：“南通是中国早期现代化的产物，它不同于租界、商埠或列强占领下发展起来的城市，是中国人基于中国理念，比较自觉地、有一定创造性、通过较为全面的规划、建设、经营的第一个有代表性的城市。” (6)
（一） 城市整体格局：一城三镇
一城三镇，是指州城、唐闸镇、天生港镇、狼山镇，三镇分别位于以州城为圆心、六公里左右为半径的圆周上，中间以河道和公路相连。这是张謇按照近代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的要求而设计营造的现代城镇布局，与现代城市地域分工理论不谋而合。从而突破了传统城市中心独立、平面布局的约束，形成分工明确、功能各异而又联系紧密、互有补充的多层次城镇体系。
在州城的发展中，保留了旧城原有的基本格局，于城南濠河两岸较为荒芜的区域进行新的规划和扩建。大量新式建筑拔地而起，众多公共设施和新机构充盈其中。东侧形成新的文化区，建造了师范学校、博物苑、图书馆、印书局等，西侧集中了众多行政服务机构，如医院、遂生堂、宾馆、银行、电报局等，又开辟了桃坞路商业区，汇集了汽车公司、旅馆、商会、剧场、商店、银行等场所，宽阔的马路和新的桥梁连贯着新城区，人行道上出现了照明路灯，城市布局在规范中出现一些新变化。一个新型文化、教育、商业、娱乐、金融中心已初具规模，这是一个与传统行政中心相对立的以现代生活为中心的新的城市中心，突显出现代城市风尚，凡到南通游历者无不赞叹这座城市的崭新面貌。(https://www.daowen.com)
距州城西北六公里的唐家闸是大生纱厂的发源地，因地处内河、外江之间，交通便利而被张謇选中。张謇筹集重资，不仅开办了大生纱厂，而且兴办了一系列与之配套的近代工业企业，一个新型工业城镇形成于州城之北。同时为了纱厂运输的方便，又选择州城西南六公里的天生港为动力、港口区，建造码头、轮船运输公司、海关、火柴厂和发电厂，成为大宗货物出入的重要通道。此外又将距州城东南六公里的五山建成风景名胜游览区，兴建林溪精舍、东奥山庄、虞楼、赵绘沈绣之楼等，植树造林，绿化五山，使之成为人们休闲游乐的绝佳之处。
一城三镇是张謇实现“建设一新新世界之雏形”救国理想和区域现代化的宏伟蓝图，体现了近代中国人先进的城市规划理念，南通也由此成为一座开风气之先的近代城市典范。
（二） 城市建筑风格：中西合璧
南通近代城市建设过程中出现了大量具有各种功能的近代建筑，这些具有欧式风格或中西合璧的新型建筑，以令人耳目一新的姿态屹立于街头闹市，昭示着南通城市新时代的来临。以孙支厦为代表的新一代建筑师，以其杰出的智慧和才华，设计并营造了众多至今依旧为南通重要标志的建筑物（群），如南通博物苑、濠南别业、通崇海泰总商会大楼、更俗剧场、濠阳小筑、赵绘沈绣之楼、南通俱乐部等，分别成为国家级、省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这些建筑大都吸收、借鉴了西方建筑艺术风格，与中国传统建筑元素相结合，中西合璧，相得益彰，成为南通城南濠河两岸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
濠南别业是近代南通极具标志性的建筑，它是张謇先生在南通城里的第一处住宅，由孙支厦设计督造于南濠河边。主体建筑为一座四层连体别墅，坐北朝南，精致庄重，大气轩昂。别墅外观为英式府邸形式，红色铁皮屋顶，青砖墙面，朱漆门窗宽阔敞亮，朴素中不失典雅。大楼南面拾级而上的台阶，与跳空凸出的月台、凹进的走廊，错落有致，相互呼应。北面高大简洁的连拱砖柱门厅，颇显庄重肃静，与南面的开朗气派形成鲜明的对比。室内以红漆地板、长方门窗与白色墙面构成明快的色彩，迎客厅、宴会厅、议事室、书记室、会客室、餐厅、卧室、梳洗间、琴书房、储藏室等设施应有尽有。濠南别业作为近代中国吸收西方建筑艺术、运用新型建筑材料的成功范例，已载入了《中国建筑史》。
通崇海泰总商会大楼是1949年之前南通规模最大的建筑，1920年由孙支厦设计建造于桃坞路北侧。大楼为二层砖木结构，建筑面积4707平方米，给人以大度、从容、庄重、典雅、平稳的感觉。整体建筑采用中轴对称设计，以门廊、大厅、会议厅为中轴，两边以办公楼环绕形成院落，并有回廊与前后廊相通。突出于大厦立面的门廊，由四根20余米高的希腊式门柱，托住巨大的三角形山花立面。大厅以穹隆顶设计贯通二楼，与楼顶的冠状红色圆顶相呼应，楼面用机制红瓦铺设，四周墙面有不规则巴洛克装饰图案。这座具有欧洲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曾作为吸收西方建筑艺术的典范和近代优秀建筑，分别载入《中国建筑史》和《20世纪中国建筑》。现为南通市崇川区政府办公大楼，保存完整。
上述两例建筑只是大量近代建筑的代表，这些近代建筑与传统民居形成较为明显的反差。一是独门独楼独院，以两到三层的楼房为主，空间面积大，楼层跨度高，房间功能齐全多样，配置自由，平房多作附属用房使用，打破了传统民居全是平房或以平房为主，一进三堂或一进五堂的布局。二是建筑的艺术个性鲜明，每幢楼房的平面和外形各不相同，内部设计随功能而变化，局部的装饰和用材也都有各自的特点，这与传统民居住宅平面“三间五架”等固有格式，有较大的区别。三是建筑样式多为中西结合，外西内中，设计大胆新颖，用材精良，工艺考究。青砖墙、小瓦、机制平瓦或瓦楞铁皮顶，往往不经意间构成巧妙的中西搭配。门窗多，采光好，窗户一般有百叶窗、玻璃窗、纱窗三层，有的还加防护铁栅栏。门窗上部用红砖作卷成平拱、弧拱或圆拱。走廊外侧立砖柱，筑连拱。西方建筑艺术和新材料的应用，使建筑显得纯朴典雅，别具一格。
（三） 城市公共空间：全面拓展
城市公共空间的打造是张謇参照西方城市理念运用于本土的一种创新实践，也是南通城市近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自1905年南通博物苑开馆建造之后，南通公共空间、公共建筑、公共设施的兴建以令人惊讶的速度不断地增长，给市民生活提供了从所未有的活动空间和便利。宽敞的马路四通八达，汽车往来于城山、城港、城闸公路上，行走于人行道中的人们再也没有狭窄拥挤的感觉，杨柳拂面的濠河两岸成为人们漫步观景的场所。《二十年来之南通》中的记载，让我们颇能领略当时南通新市街的景象：“城内及三城门之外直街，俱为改良之市街。纵横十余里，均系碎石彻成。宽丈余，每距十余丈有一电灯。城之西南，俱新式马路，宽二丈至五丈，两边为人行道，中行汽车、马车、人力车。人行路两侧即两行杨柳，并杂植桃李之属。其公共厕所也异常清洁。桥梁、渡口到处俱是，几有扬州二十四桥之概。” (7)
全天开放的公共体育场、唐闸公园、五公园、五山风景区等处成为市民喜爱的休闲之处，大量的景观建筑和娱乐设施遍布其中，所谓“弹子房深蕉叶瞑，网球场广柏篱宽”， (8) 仅是北公园一二处的描写。毗邻而居的博物苑和图书馆免费开放，舒适的环境和丰富的收藏，给观读者带来愉悦与享受。在设置公共空间初期，张謇就十分注重这些公共设施的功能利用，指出博物苑应以“便于交通”为谊，以“品物容积”为率，应在贯通之处“间设广厅，以备入观者憩息”。 (9) 图书馆应择高埠之地，建通明之屋，广搜典籍，益人诵读，为此专设巡回书库、阅览室、陈列所、阅报栏等，于市民观阅提供极大便利。准点报时的钟楼分别出现于市中心、唐闸大生纱厂、海门大生三厂和天生港区，千百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在一部分人中开始改变。它的出现不仅增强了人们的时间观念，更是预示着新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开始与到来。特别是耸立于市中心谯楼前的那座钟楼，与谯楼对比鲜明，一新一旧，诉说着时代的变迁及历史必然的进步。
由建筑物、道路、桥梁、公园、绿地及地面环境设施等构成的城市公共空间，显示出20世纪初期南通的城市文明，虽然其中许多建筑皆归张氏家族所有，但张謇并未把它们作为私人空间，而是视之为服务于社会、服务于大众的公共空间，体现出建造者利国为民的胸怀和洞察深远的睿智，堪称时代楷模，足为后人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