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江左才俊的诗文创作
清末民初,在我国的文坛上活跃着以甲午状元张謇为代表的一批江左才俊,其诗文创作,值得珍视。
一 张謇的诗作
张謇的文名为其实业家的盛名所掩。其实, 就文名而言,时人将他与王闿运、缪荃孙、赵尔巽并称清末民初“四大才子”;早年他还是未发迹的穷秀才时,已被称为“江左才俊”五才子之首,其他四人是范肯堂、朱铭盘、周家禄、顾锡爵。张謇在诗、文、赋、联方面俱有佳作。
张謇的题诗有两千多首,是“五才子”中最多的。近代诗学研究者陈衍、汪辟疆、钱仲联等都曾经对张謇的诗作过评述,他们所依据的是张謇早期诗集《张季子诗录》(430余首)。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将其排在第五十二名 (10)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将其排在第八位,对应《水浒传》中天富星扑天雕李应 (11) ,排序不可谓不前,李应为梁山钱粮金帛总管,与张謇的实业名声暗合,有“安慰”之嫌。而胡先骕在读陈衍《近代诗钞》后,对中国“近世大诗人”作《论诗绝句四十首》,评论四十人,张謇列第十五名。 (12) 林庚白《丽白楼诗话》总论同光诗人时,仅提及顶尖诗人八人,谓“同光诗人什九无真感,惟二张能自道其艰苦与怀抱。二张者,之洞与謇也。” (13) 其余郑珍、江湜、范当世、郑孝胥、陈三立,王闿运等,俱被指摘不足。若汪辟疆、钱仲联他们看到张謇的全部诗作,则排名与美誉度可能会有大幅度提升。其朋辈将其与同类诗人两两并称的则是“郑张”“张范”“二张”,即郑孝胥、范肯堂、张之洞。而张謇之自许,则与陈三立、沈曾植、郑孝胥等视如一辈。 (14) 张謇在当时的诗坛地位可想而知。
张謇以其丰富曲折的人生,咏事吟怀的积习,为后人留下极为丰硕的诗作。今就其寻常题材的大端,与独特罕有的悟识,略作绍介。
(一) 家国情怀,仕进心声。诗人十四五岁时就吟怀“耿耿丹霄路,迢迢碧树秋” (15) ,丹霄路即仕进之路;离家外幕赠友诗“龙泉有时吟宝剑,斗牛何处系灵查” (16) ;“试到淮阴问年少,带刀可有旧时雄?” (17) 张謇去日本考察,经过李鸿章签订《马关条约》的春帆楼前,写下沉痛的诗篇:“是谁亟续贵和篇,遗恨长留乙未年。第一游人须记取,春帆楼上马关前。” (18)
(二) 叙事纪实,诗史品格。张謇“诗学观”的核心,即那句“人有恒言曰‘诗言志’;謇则谓诗言事,无事则诗几乎熄矣” (19) 。其七律《过颐和园》云:“圆明灰烬尚余温,土木巍峨复此园。赤舌烧城民与劫,黄金齐阁佛何尊。新蒲细柳千门锁,石兽铜狮一代存。流水岂知兴废感,朝朝溅雪出墙根。” (20)
(三) 咏史怀古,镜鉴古今。“咏史”与“怀古”,均镜往鉴今,咏怀述志。今举一诗:《都门二条胡同怀念翁同龢、袁昶故宅后怆怀有作》似乎是怀师念友之诗,其实是内涵极为丰富的怀古诗:“乌衣不复谢家堂,马粪还传旧日王。八表风尘催日月,十年师友入沧桑。只应元亮当疏傅,安问尚书况太常。说与危巢新燕子,落花衔罢已斜阳。” (21) 其典实之切,感慨之痛,寓意之深,语言之畅,诗史上不多见。
(四) 品月赏花,山水寓情。张謇有着丰富的阅历,高雅的趣尚,所咏自是不凡:“云薄难成叶,星摇欲有花。鱼罾潮漉月,蛤路雨明沙。(《江晴远眺》)” (22) “酒旆霜中低落月,渔灯风外乱疏星。(《青龙港》)” (23) “潮痕江岸白,云气海门黄。(《浒通港》)” (24) 。
在张謇诗中可列大类的还有研古论今、题画评剧、缘悭情长、吟咏唱酬等等;至于小类的诗如说理诗、状物诗、寓言诗、记梦诗、论艺诗、应制诗、育子诗、隐秘诗等,可知其内容与题材,百科尽有。
张謇诗歌的内容特色是由他的“诗学主张”,以及丰富的社会实践决定的。他的诗歌成为社会折射、时代折射、士林折射,可以为了解与研究那个动荡裂变社会的人提供丰富的素材。
张謇诗歌的形式极为丰富多样,包括近体诗、五言绝句、五言律诗、五言应制诗、五言排律、五言律绝拗体;七言绝句、七言律诗、七言排律、七言律绝拗体。古体诗如:五古、七古、杂言,骚体诗、歌行体、乐府体;还有六言诗、四言诗、三言诗。别体诗如:曲子词、儿歌、歌谣、现代歌词等。大凡张謇之前曾有之诗体,甚至当时萌生的新诗体,在其诗集中均可看到。
张謇诗中还体现出鲜明的功用特色。张謇写诗并不在意于成为屈原、李白、杜甫、苏轼、陆游一样的卓越诗人。他认为,文化人能写诗,写好诗,是一种应具备的素养,是实现自己人生目标的手段。因此,他认同郑孝胥对儿子的要求是“令各习一艺,勿为诗所伤” (25) ,希望自己的儿子认识到“诗好漫无用,不好徒啾呛” (26) 。张謇是最善于运用诗歌“工具”而实现人生目标的人。章太炎因谓张诗“别成一家,旨在经世致用” (27) ,是极为剀切的。
张謇诗歌的艺术特色在于能兼具各家之长。
张謇诗的艺术风格,钱仲联谓“唐宋并蓄” (28) ,自是十分精当。以唐代而言,其诗所涉风物胜景,极似韦应物的简淡清新;所涉民生疾苦,颇如白居易的朴实峻切;所涉君国大事,能步杜子美的沉郁顿挫;所涉离情别意,略似李商隐的缠绵朦胧。以宋代而言,苏东坡之理趣,江西派之生涩,陆务观之放逸,梅尧臣之散易,在张謇诗歌中都能见到影子。可以这么说,唐宋诗坛上很多艺术风格,都能从张謇诗集中找到相应例证;不仅佳胜,且间有创新。(https://www.daowen.com)
二 朱铭盘、周家禄、顾锡爵
状元张謇的出现,是上天的赐予。就诗歌创作而言,在江海大地上出现的不是张謇一个,而是一群江左才俊。上文说及的五才子是同时代的杰出人物。
朱铭盘,字曼君,原字日新,江苏泰兴(时属通州直隶州)人。光绪八年(1882)优贡,同年中举。朱铭盘自幼聪慧,家贫却好学,过目成诵,弱冠文名已远驰大江南北。朱铭盘工骈文,诗亦清雅,其人有“惊才盖代,太白之流” (29) 之誉,其诗则被评为“泽古甚深,不苟作,不矜才,自是学人之诗” (30) 。朱铭盘一生与军幕相始终,公务余暇,专心著作,撰写《四裔朝献长编》《两晋会要》《宋会要》《齐会要》《梁会要》《陈会要》,另著有《桂之华轩诗集》。
朱铭盘生于清末乱世,其时山河破碎,兵荒马乱,加上连年天灾,可谓满目疮痍。朱铭盘曾以其亲身经历创作《苦雨行》,描写淮扬地区旱涝中民不聊生的惨状。“孟夏积亢旱,两月雨泽稀。一雨滞十日,农夫重嗟咨”,描写初夏时大旱,连续两个月雨水稀少,终于等到下雨,却连下十天,让农民又唉声叹气。“淮扬地卑下,水性甘所宜。一日江水长,三日及阜坡。我田不给口,年丰犹苦饥”,淮扬处卑湿之地,农民靠薄田难以糊口,即使在丰年尚且挨饥受饿,更何况旱涝交加。“坐见转沟壑,意外无冀希。但念骨肉远,不得同涕洟”,眼看要死于沟壑之中,没有什么指望,只是想到骨肉分离,不能一起痛哭。“客中破茅屋,腐儒最能栖。坐卧得床榻,便已饱我期”,长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作者对于恶劣的环境已经安之若素,只要有床榻可供栖身,便已心满意足。“夜来屋漏急,著人无颈颐。庭阶见龟鳖,几席为沟溪”,夜里茅屋开始漏雨,淋得人脸上脖子里都是水,河里的龟鳖游到院子里,而几案床铺全浸在水里。“开门忽江河,浩浩吾何之。眼前且一饱,言笑相娱嬉。安知泥涂间,饿死无穷黎”,门外已经水茫茫一片,无处可去,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朱铭盘仍然谈笑着观看水情,但是想到泥涂中饿死的贫穷百姓,不禁感到心痛。
朱铭盘对于民生的哀悯,继承了汉乐府“劳者歌其事,饥者歌其食”的传统,并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他的诗作中充满了悲吟的气息,不仅有对时局艰难的悲叹、吏治黑暗的愤怒,也有对民生多艰的哀悯,对怀才不遇的感伤。朱铭盘与张謇、范当世曾联袂外幕,创作联句体诗,其《哀双凤联句》达到很高的艺术水平。诗中描写双凤姑娘被卖到如皋当妓女,受鸨母逼迫,无法跟情郎许生同结连理,终于忧愤而死。诗写得悱恻缠绵,哀怨动人,凄楚欲绝,读之令人泪下。虽为三人联句,但一气呵成,毫无拼凑痕迹,且用典贴切,辞藻华丽,正如王庚《今传是楼诗话》所说:“通州张季直謇、范肯堂当世、朱曼君铭盘,均以朴学齐名,卬駏相依,艺林争羡。有《哀双凤》五言排律,流传一时,亦一段佳话也。哀感顽艳、荡气回肠,亦可见三君少年时才藻之盛也。” (31)
周家禄,字彦升,江苏海门人,与张謇友善。其为同治优贡生,官江浦等训导,后入吴长庆、张之洞幕,又历主师山书院、白华书塾、湖北武备学堂、南洋公学讲席。他著有《寿恺堂文集》。仅举其一诗,足见清新瑰丽。《昌邑道中和张謇》:“芙蓉城北旧台池,贪看风光上马迟。出郭泉声新雨后,过河山色夕阳时。闲寻题字知曾到,坐论人才醉不辞。莫对庭柯感摇落,拂床仍有柳丝丝。” (32)
顾锡爵,字延卿,乡人私谥“尚洁先生”,江苏如皋人,诸生。顾氏为清末著名思想家、书法家、外交家、文学家,后由友人推介给著名思想家、外交家薛福成充当幕僚,任驻英、法、意、比公使馆首席秘书。他善诗文,著有《顾延卿诗集》等。
张謇对他们五人之间的关系,在《挽顾延卿锡爵》中这么写道:“昔年乡里推同辈,周顾朱张范五人。旗鼓颜行差少长,风云旅食各冬春。” (33) “旗鼓颜行”即才情、年岁、面貌、言行均相仿,“风云旅食”指他们经历相同的“且读、且考、且幕”历练的艰苦生涯,得到才情的锻炼。江左五才子同声联袂,在清末世变中奋笔击楫,呈现出一代江海人的赞世才具和士林风貌。著名历史学家柳诒徵对此作出过高度评价:“同光间,通州、如皋、泰兴文运勃兴,震耀寰宇。高才硕学,若周彦升、若朱曼君、若范肯堂、若张啬公、若沙健庵诸先生,鼎鼎有名,大江以南,莫之逮也。” (34)
三 沙元炳的诗作
沙元炳,如皋人,辛亥革命时任如皋民政长(犹县长),民国初年曾被举江苏省议会议长,未就。清末民初,沙元炳创办了众多的实业、教育以及水利、医疗、慈善等事业,为中国的近代化进程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沙元炳与张謇是同榜进士,友谊极为笃厚。
沙元炳长于撰述吟咏,著有《志颐堂诗文集》。该书凡十七卷近百万字。其中,仅诗即有十二卷八百余首。沙元炳以其诗史意识与民本情怀诗记述了清末民初的时代演变,记述了家乡如皋的风土民情和自己的人生历程,吟唱出他的思索、感慨与忧伤,为后人留下可贵的风俗画卷。沙元炳继承前代诗人的优良传统而自出机杼,关注生活,崇尚自然,从而形成从容简淡、柔婉幽远、高古质朴、工稳典雅的艺术风格。在清初民末的诗坛,他自是灿烂群星中的一颗,在江淮地域更有其重要的地位。现录其诗《赠别冒鹤亭》一首:
相看啼笑总难施,十载违君万谷移。少日声华刍狗贱,此行心迹海鸥知。
抱关梅福官犹隐,去国遗山史是诗。自古东瓯名胜地,得闲来乞笋舆赀。 (35)
颈联“抱关梅福官犹隐,去国遗山史是诗”,对应冒广生离开北京前往浙江瓯海关温州任所,用典十分贴切,反映沙元炳对冒广生遭遇外放的理解、同情与劝慰,体现出两位诗人的志趣与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