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活动与士林风尚

第四节 文人活动与士林风尚

明代以来,商品经济的勃兴带动了城市的发展,并促进了文化的繁荣,士子阶层逐渐形成,成为南通地域文学艺术的主体。他们著述颇丰,才艺出众,士风淳厚而不争。有的以家学传承,形成绵延持久的家族文化,其中以南通范氏诗文世家最具代表性。有的招朋唤友,广纳泛交,结成文人社团。这种文风到清代愈加兴盛,在艺术领域产生了独具本地特色的流派,如“山茨社”“东皋印派”等,皆具广泛影响。清初大兴文字狱,对南通文人亦产生较大影响,其中以徐述夔“一柱楼诗案”最具影响。

一 山茨社的绵延

明清时期东南和沿海地区盛行结社,范凤翼是通州文人雅集的积极倡导和努力践行者,其创建的山茨社直接促成了当地诗文彬彬之盛的创作局面。在以范氏家族为代表的数代文人努力下,山茨社横跨明清两代,绵延近二百年,实属罕见。

通州山茨社是晚明范凤翼为逃避污浊官场、险恶政治创立的地方性诗社,张慧剑《明清江苏文人年表》载,万历三十九年(1611),“通州范凤翼解京职还里,此际与同里杨麓、汤有光等共结山茨社。” (29) 山茨位于通州崇川城北钟秀山,与自筑“退园”一样,山茨结社寄寓了范凤翼清流自守、归隐泉石之志,“愿言效明哲,归欤守山茨”。 (30) 崇祯三年(1630),范凤翼家族由于民变,百口流离,山茨社集停滞。崇祯七年(1634)范凤翼返乡虽仅两月,因山茨久已荒芜,遂移居西林。西林位于“城之南郭,水市烟寰,石桥柳港,旁折而入,有禅刹焉”。 (31) 崇祯十三年(1640)范凤翼因病由金陵返回通州,次年重修山茨社,作《重修山茨社歌》以告同人,直至范凤翼离世,绵延五十余年。范凤翼是南通范氏诗文世家早期的代表人物,他退隐三十年间,八次拒绝出山,甘居林下,以诗文交友,有清士风范、文人气节,被视为“真正的隐士”。

晚明风雨飘摇之际,山茨社成员表现出对故国命运的关注。范凤翼诗曰:“热肠好饮奴儿血,冷眼终看越子皮。促柱莫弹浑不似,辽阳战角正堪悲。” (32) 邵潜虽以高隐远遁之态示人,甲申巨变前后作《纪甲申三月十九日事》《哭思宗烈皇帝》《喜吴大将军破贼》等诗,悲喜之中故国情怀自现。山茨社成员才华横溢,具有多元艺文修养。范凤翼擅长诗文、书法,李犹龙《赠范异羽先生》赞曰:“笔兼羲献法,诗在汉唐间。” (33) 山茨社集多见谈禅论佛之举,范凤翼有诗“倩僧阄韵分牙慧,因境兴悲到劫灰” (34) 。诗社众人品茗赋诗,师心禅悦,远离污浊之气,尽力地维护着地方士林的文人本色和自身人格的完整,由此亦可见当时南通的士林风尚。

清朝前期,范凤翼后人与通州文士继续坚持着山茨社的活动。《南通范氏诗文世家·纪事编年》记:“乾隆四十九年(1784)春,范崇简与乡里诸名隽曹星谷、李耀曾、李懿曾、周耕麓、胡长龄、钱绮楼、孙瓠涧等人共结山茨社。” (35) 这次续社,招纳诗友逾百人,将社集活动推向了高潮。通州山茨社生生不息,衣钵传承近二百载,堪称奇迹,令人赞叹。

二 其他艺术社团的兴起

明万历年间,印学空前繁盛,文人群体投入篆刻创作的大潮。文徵明的长子文彭,精通篆刻,在苏州创立中国最早的文人印学流派,称为“吴门派”。安徽人何震,师承文彭,成果斐然,因而受二人影响而形成的流派世称“文何派”。通州人邵潜师从何震,其文学修养和金石诗书技艺,影响和带动了南通、如皋等地区一大批爱好印学的同道,被认定为如皋派的领袖。如皋派的早期三大家黄经、许容、童昌龄都出于邵潜门下,形成了“东皋印派”,也称如皋印派。后期更有黄楚桥的积极传承,撰述《东皋印人传》,收录如皋印友共28人的传略、印学成就、交往和著录书目。这一流派延续二百余年,在艺术实践中,多数印人留下了印谱、诗文、印学论著、书画和印拓朱迹。如皋印派还与当时上海云间派、扬州四凤派都有交往交流。如皋印派的崛起,推动了明代后期至清代乾嘉时期如皋、南通一带的篆学繁荣和发展,在当时印学流派中有一定的地位。(https://www.daowen.com)

通州石港场古称樵珊浦。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石港布衣文人陈邦栋发起组建“樵珊社”,业余演唱昆曲。樵珊社社址设在陈氏的听渔馆内。每年农历五月十三至十八日是石港民间传统的老郎会活动期。届时里下河地区京、徽乡班和石港当地方圆百里内数十个乡班,少则百名、多则上千的艺人及其家眷,风雨无阻赶赴石港,参加庙会游艺活动,一起在城隍庙万年台联袂演出各种戏目,盛况空前。时人有诗为证:“五月炎天人若狂,四乡八镇来烧香。行灯赛会莲台戏,十八高潮起十三。” (36) 该社与南京、扬州、如皋、苏州等地的曲友都有联络,常互相交流,影响很大。樵珊社活动持续了近四十年,培养了一大批昆曲爱好者。

三 一柱楼诗案

清朝前期、中期,统治者为加强思想、文化控制,防止和镇压汉人与知识分子的反抗,从其作品中摘取字句,罗织罪名,构成冤狱,史称文字狱。一柱楼诗案即是乾隆年间文字狱大案之一。案主徐述夔(1703—1763),东台县栟茶场(今如东栟茶)人。乾隆三年(1738),徐述夔参加江南乡试。其试卷经礼部复查,认定有“违碍之义”,被罚停考进士。徐述夔见功名无望,在家中自建一读书楼。中立一柱,众梁分架其上,取名“一柱楼”。后被人认为“一柱”乃“易朱”谐音,隐“反清复明”之意。徐述夔生平著述颇丰,但在世时并未刊行。诗句中多咏明末旧事,后被摘为罪证,如“大明天子重相见,且把壶儿(与“胡儿”音谐)搁半边”,“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等。他有两个弟子,一姓徐,一姓沈,分别起名“首发”和“成濯”,合起来是头发都被剃光了的意思,“系隐刺本朝薙发之制” (37) 。徐述夔死后,由其子徐怀祖将《一柱楼诗集》刊刻,并请著名诗人沈德潜作《徐述夔传》置于前。

乾隆四十三年(1778),徐述夔孙徐食田与栟茶南乡蔡嘉树因田地纠纷涉讼而结怨。蔡嘉树扬言要控告徐家藏匿“逆书”,徐食田便自携《一柱楼诗集》赴县呈缴。此正值查缴禁书之时,清廷有令:收藏禁书之人凡在限期内自动呈缴的,免予追究。徐家缴书在限期内,因此无事。与此同时,蔡嘉树先后赴东台县和江苏布政使衙门检举《一柱楼诗集》为“逆书”,均未引起重视。布政使陶易还认为蔡嘉树是挟怨构陷,要治其诬告罪,嘱幕友陆琰拟文将此事移交扬州府查办。扬州知府谢启昆接到案子,看出书中确有“违碍”,但未及时上报。

江苏学政刘墉翻检《一柱楼诗集》后上奏,认为“徐述夔诗语多愤激……其所著述如有悖逆,即当严办” (38) ,并逮捕了徐食田等人。乾隆帝看过诗集,命署两江总督萨载和江苏巡抚杨魁详查徐述夔所有文字。乾隆帝从杨魁等人奏报中得知陶易等人办案情形,大为震怒,命将陶易解京治罪。陶易到京后被判斩立决,后被改为斩监候,不久病死狱中。徐食田等人也先后被解到京师。乾隆帝传谕云:“徐述夔身系举人,乃丧心病狂,敢于所作诗稿内系怀胜国,暗肆诋讥,谬妄悖逆,实为罪大恶极。” (39) 因令大学士阿桂领衔、两江总督及江苏主要大员参与查办,案件审结。除陶易先死以外,其余人犯依“大逆”律作如下处置:徐述夔、徐怀祖父子开棺戮尸,枭首示众。收藏“逆诗”的徐食田、徐食书,校对“逆诗”的徐首发、沈成濯,“有心袒护”的陆琰,以上五人原拟斩立决,乾隆帝命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徐述夔子孙家属发配边远地区。为徐述夔诗文作跋的毛澄杖一百,流三千里。办案不力的谢启昆革职遣戍。东台知县涂跃龙杖一百,徒三年。甚至已故的沈德潜也被褫夺所赠官爵与谥号,墓碑被平毁,并从贤良祠撤除其牌位。

一柱楼诗案在乾隆年间震动朝野,当代学者认为是“乾隆中后期文字狱的典型” (40) ,一柱楼也随之寥落不存。清初文字狱高压之下,南通地方文化同样遭受到严重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