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的男人和女人
窑洞上面是一层厚厚的土,厚有几丈,窑洞的下面也是深深的黄土,深不可测。厚厚的黄土是北方人生命的襁褓,窑洞是黄土高原人生命的摇篮。
一个生命在土窑里诞生了,这个生命在厚厚的窑洞里成长,成长。成长在黄土深处的生命吸着黄土的气息,皮肤染上了黄土的颜色,生活染上了黄土的性情。
在黄土窑洞里长大的男人像黄土地一样憨厚,像黄土地一样结实,像黄土地一样能经受起岁月的风吹雨打。
在黄土窑洞里长大的女人像黄土地一样实在,像黄土地一样朴素,像黄土地一样泼辣,能经得起酷暑严寒,也能趟过生活的磕磕绊绊。
黄土地上的男人和女人迎着呼啦啦的西北风,迎着在狂风里漫卷的黄土。黄土高原的雄浑、粗犷濡染着这里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身体锻炼得强健,他们的意志也磨砺得坚忍。
黄土地上的男人娶了黄土地上的女人,黄土地上的女人嫁给了黄土地上的男人。在黄土窑洞里,男人抱着自己的女人进入了新婚的洞房,点燃了他们的新婚花烛,羞羞答答的女人,风风火火的男人,在窑洞的土炕上滚滚烫烫地度过了甜甜蜜蜜的洞房花烛夜,从此开始了他们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的人生。他们的爱情藏在窑洞里,他们生命的光阴流失在窑洞里,他们的生活在窑洞里一天天酝酿得有滋有味。(https://www.daowen.com)
住在窑洞里的男人和女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和女人从窑洞里赶出了老黄牛,男人在后面吆着牛唱着秦腔喊着乱弹,女人在前面牵着牛缰绳听着男人的声音揣着快乐的心情。春天,春暖花开,泥土苏醒,男人和女人耕着新鲜的黄土,男人扶着犁把,女人在犁沟里点种子。一行行犁沟,就是男人和女人为黄土地填写的韵脚,一行行犁沟里长出的幼苗就是男人和女人种出的希望。夏天,山野金黄,麦浪滚滚,男人拉着架子车,女人在后面用手掀车子,麦田里的男人和女人一镰刀一镰刀地把麦子割倒捆住,男人和女人的手里舞动起胃的欲望,镰刀的大口吞吃着麦田的甜香。割累了,男人躺在麦趟里抽旱烟睡大觉,女人枕着麦捆小寐歇憩,头顶白云飘飘,崖边鸟儿鸣唱。满山遍野的小麦装进了男人和女人镰刀的大口里,装在黄土地的窑洞里。
窑洞里长大的男人和女人,对黄土地有着深深的眷恋,他们干农活的时候,习惯在黄土地里光着脚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就像眷恋母亲的儿女紧紧地偎贴在母亲的怀抱。他们对黄土地爱得深沉爱得炽烈,他们一年四季都要奔跑在黄土地里,在土地上耕种、锄草、收割。他们在田间的劳作就是为土地换装,经过每一道工序,土地就变化一种肤色,每一个季节的劳作,就是为黄土地换上了一套漂亮的时装。
他们对黄土地爱得执着,爱得深沉。黄土地时时记着回报那些勤劳的男人和女人。黄土地无畏地慈祥地大度地奉献着自己,给那些男人和女人长出了鲜嫩的蔬菜和甜甜的水果,长出了醇香的米面和散发着乳香的牛奶,长出了肥美的肉食和甘美清爽的泉水,长出了烂漫的希望和美好的梦想。黄土地喂养着爱她的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也喂养着爱她的男人和女人的精神。
黄土地上的男人和女人们,为了深爱养育他们的土地累弯了腰累白了头累老了身体。老了的男人和女人,有一个先死去了,活着的流着泪扶着棺材烧着纸钱,把另一个从黄土窑洞里送出来,送到了他们一起奔跑过的土地上。土地上的坟墓又是黄土地上男人和女人的另一种窑洞。先死了的住进了坟墓的窑洞里,活着的泪眼婆娑地看着老伴住了进去。从此阴阳两不知,这是人世间多么痛心的生离死别啊!活着的一个继续在黄土地上奔跑劳作。直到有一天,活着的也死了,死了之后被子孙又送进了另一种黄土窑洞里,死了的男人和女人也埋在一起。这是生死相许,也是一种生死相随。
黄土地上的男人和女人一辈子都离不开黄土地,即使死了,也要睡在黄土里。他们一辈子都染着黄土地的颜色,一辈子都有着黄土地的性格和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