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站的故事

饲养站的故事

孙有文

饲养站是农业合作社时期,生产队集中喂养牲畜的地方,每个生产队都有。有窑洞圈养,有专人喂管。衡量一个队与一个队的穷富,除了看这个村的土地面积有多少外,再就是看这个村的牲畜数量。

饲养站喂养的牲畜有牛、马、驴、骡子,大部分是牛、驴。牛的耐力强,耕地役使时间长,而且也好使唤,耕地大部分靠牛。驴就弱一些,一般用驴往地里驮粪,或从地里驮回收割的粮草。马的力量大,耕地步子快,速度也快,只有精壮小伙子才能按住马拉的犁。骡子也力大,但性子烈,较难喂养与役使。

我村生产队饲养站最早建在半山上。那时候村里绝大多数人住在山上窑洞里,粮田也以山地为主。饲养站有七八孔窑洞,有一孔专装草料的窑洞,有一孔堆放垫圈土及耕地农具的窑洞,其余的窑洞拴牲畜。拴牲畜的窑洞有大有小,大的能拴八九头牛,小的拴四五头。拴牲口窑洞刚进门靠窗子是一个土炕,专供喂养牲口的人睡觉用。再往里顺墙就有一长溜用泥土砌成的槽子,槽上方间隔钉着一排拴牲口用的木橛。草料倒在槽里,牲口低头吃,吃饱里就卧在地上打响鼻,有的牛就回草。槽的旁边砌有低一点的小槽,供小牛娃子、驴驹子、马驹子吃草。

饲养站有很大的院子,靠着院边栽有几棵大核桃树,树下边砌有几长溜土槽,靠槽间隔栽着木桩。夏天天气晴好的时候,饲养员就解开缰绳,搭在牲口背或盘在脖子上,把牲口从窑洞里赶出来,拴到凉槽上,让牲口乘凉。冬天呢,又在靠墙向阳的地面上钉上木橛,将牲口拴在那晒暖。从窑洞里往出赶的时候,有些不听话的牲口从圈里出来到处乱跑,有时也跑出院边,撒蹦子,尤其是小牛娃子,在山洼里乱跑,饲养员就得撵,往回赶。常常是几个人左堵右截,往回拦。被拦截回来的牛少不了挨鞭杆。

饲养员也很辛苦。农忙季节,每天早晨鸡叫头遍时,饲养员就得起来给牲口拌草料,让牲口吃饱吃好。天快亮时,就有队长安排的社员来赶牲口,扛犁耱等去地里劳作。健壮的牲口走了,剩下怀牛娃的、有病的、小牛崽等,还得喂,看管。饲养员还要垫圈,草长莺飞的季节得出去割苜蓿等青草,割回来,四五个饲养员铡草,一人拄草,一人压铡刀,一人在旁边往来推青草,一人把铡下的细草往远里推,互相协作,边劳作边谝闲传。如果是冬天,则在场里铡麦草,然后用背篼运回来。垫圈土从不远处的山坡上取,一人在高处用镢头挖,挖下的土顺洼溜下,其余人在下边用车子拉,干土就直接送到圈里或土窑里,湿土则晾晒在院子里。挖土时,有小孩就跟着玩乐,一伙孩子跑上高处,坐在土溜过的光滑的地方往下溜着玩,一个拉一个,笑闹声,饲养员的呵斥声,夹杂一起。有的娃娃溜时没坐好,从洼里滚下,还有的落进刚挖的土里,满头的土,也不在乎。

饲养站上最热闹的是牲口耕地回来及挖粪时。牲口在地里役使了多半天,到晌午才被放回来,牛哞马嘶驴叫,呼朋引伴,抢吃草料,小牛或小驴或小马驹子在母亲身边偎来偎去,急得吃奶,咂个不停,常常是叫驴尖而长的叫声响彻整个村庄。饲养员赶紧喂草料,社员放农具,拍身上的土,倒鞋窟窿里的土,互相叫骂,互开玩笑,劳作的疲劳一扫而空。

挖粪是很费劲的活。一窑厚达一尺多的粪要一镢头一镢头地挖,人用铁锨铲到架子车上,再推出去倒在饲养站边。牛粪最难挖,牛蹄子一直在圈里踩来踩去,把土粪踏得很干硬,镢头抡起使劲挖下去,才能挖一点。挖粪大多是身体不好的男人和女人的活,精壮男人都在地里忙。大家边挖边说家长里短,相互取笑,在忙碌与劳累中进行交流,交换新闻,增进乡情,靠笑声解除疲劳与生活的艰涩。

寒冬腊月,夜长。傍晚,村里好多人就到饲养站来,围坐在用干牛粪与草节子煨的烙炕上,点着昏黄的煤油灯,咬着旱烟锅,聊天,打牌,打发这漫漫长夜,直到半夜才散去,打着呵欠,咳着痰,骂天骂地回家,惹得村里狗吠声此起彼伏。有些人耍到夜深了,就干脆不回家,顺便一躺进入梦乡。(https://www.daowen.com)

生活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进行,随着大部分人迁移到川道里居住,饲养站也搬到川里,修建了几间土木结构的大瓦房,当作牲口圈。院子很大,围有土墙,院子也有凉槽,有木桩,有堆土堆粪的地方。再后来,随着土地承包制的实行,饲养站的牲口通过抓阄的方式分到各户,饲养站彻底消失了。

饲养站没有了,但饲养站这个名称却成了一个地段的代名词,一直叫到现在。如果有人上山干活,有人问你到哪了,或在哪出现什么情况,恰好是原饲养站那地方,他就回答饲养站。我经常回家,每次上山经过饲养站,必定要停下看看那几孔塌陷的窑洞及长满荒草的院子,童年、少年生活的情景浮上心头,父辈们的身影及在某一处做过什么的细节就会出现在脑海。物非人也非,饲养站不存在了,但饲养站有很多的故事永远存在我的心中。

父亲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是农业行道里经验丰富的种田能手,也是喂养牲口的模范,曾当过一段时间的农业社饲养员。饲养员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饲养员的选拔主要看你对喂养牲口有没有责任心,工作是否细心,能否吃得了苦,还有就是不怕脏。

饲养员的工作十分辛苦,起早贪黑,工作也单调乏味,天天干的就是重复上一天的活儿。给牲口倒草,半夜起来添草,饮水,挖土,垫圈,割草,铡草,把牲口拉出拉进的,在牲口屎尿摊里过一天忙碌的日子,穿不了干净衣服,手上脚上常带有泥土。

早晨天不亮,鸡叫一遍时,父亲就得起床,为牲口搅拌草料。搅拌草料也是一件细心活,得用筛子将麦草或者麦衣筛干净,十几头牲口吃得很多,得筛好多,然后倒进槽里,拌上些用豆子粉成的料面,再掺些水,用搅棍来回搅拌,长长的一槽草料,搅起来也吃力,往往是给牲口拌好料,就会出一身汗。牲口拌草快吃完时,父亲又用笤帚将吃剩不多的、牲口拱到旁边的草料往一块扫扫,用搅棍再搅拌,让牲口吃干净。

天暖和时,父亲就又将牲口牵到院里晾槽上,再添上草料;如若是冬天,就把牲口拴在向阳的地方晒太阳。安顿好这些,父亲就着手垫圈。垫圈也是一件技术活,先将牛粪抹平或者铲掉,在湿处铺上一层干土,将圈填平,用专用的农具将土块打碎,用锨抹平,使牲口卧下来舒服。有些不会垫圈的人或者不负责任的人垫的圈不平整,有些地方高,有些地方又是坑坑洼洼,牲口尿的尿都流到这个坑里,变成水坑,牲口蹄子踩来踩去,圈烂得人往槽里添草都无处下脚。父亲是个细心人,这些活都做得十分认真,垫过的圈很平整干净,这也是他对牲口关心爱护的表现。

铡草是每天必干的活,得几个人通力合作,父亲的差事就是往铡口里递草。父亲递的草匀称,很短,这样铡出的草柔和,细短,为的是能吃好。冬天的麦草光滑,很难用手捏住,但父亲却能一边用腿压住,一边用手紧紧捏住,快速地在铡刀抬起时往铡口里放。见有比较长的没有铡上,已经到铡子的另一面,父亲很麻利地用手挑拣回来,放在手里将要铡的草里重新铡。常常是配合的人就嚷:到底细心得很哪。父亲是村里有名气的细心人,这个称号就是从喂牲口得来的。

父亲手脚一直不闲,一有时间就拿着笤帚扫牲口身上的土、草芥蒂,或者用长梳子,有时也用手理顺牲口毛。经父亲梳理过的牲口毛发格外有光泽,太阳一照,亮亮的,耐看,村里干不动活的老人来饲养站游逛,看见就会赞叹父亲把牲口喂得好。

由于父亲的细心,喂牲口从不偷懒,喂养的牲口健壮,耕地拉耱力气大,同时繁殖也快。在他喂养的那几年,生产队里的牲口数量上升很快,为集体也算立了功。也由于父亲对牲口的热爱,还有积累的经验,所以实行土地承包后,我家年年养牛,养的牛也在村里数一数二,每年出产小牛,年年卖一头牛,为家庭也增加了经济收入。如今回家,看到墙上挂着那些多少年再没用过的拴牛用的绳索或者笼头笼嘴等,就想到了父亲喂牲口的举动,回想起小时候跟在父亲身边喂牲口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