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绳车子

母亲的绳车子

于忠明

母亲有一把“绳车子”,用了好几十年。

绳车子,是农村的“妇人家”(妇女)们打纳鞋底绳子时用的一种简单工具。由于使用时候在转圈,目的是把两股麻丝拧紧合成细绳,所以在老村里也叫“拧车子”。

那时候,每户家庭一家老小的鞋子全部是自己做的,所以,做纳鞋底绳子的手艺,是每个“妇人家”都必备的。一个女娃娃,从小就跟着自己的母亲在临睡前、下雨天等闲暇时间,学习用“绳车子”打绳子。甚至结婚的时候,娘家的陪嫁里,都有请木匠专门做的一把“绳车子”。

母亲的“绳车子”,是一把核桃木做的。由于长期握在手心里打绳子,所以油光发亮。一根五寸长的铁钉,横穿过一个四方形的小木框后,钉进了核桃木的手把上,固定住。铁钉作转轴,木框就可以自由旋转。这个小小的手工工具,被村里的木匠做得小巧玲珑,旋转自如。时间久了,转轴和木框两条边的轴眼处由于干燥,在母亲打绳子的转动中,发出“吱纽、吱纽”的叫声。父亲听得烦了,说你滴一滴清油滋润一下不就不叫唤了嘛,母亲不允,说一滴清油能炒一盘洋芋菜呢,你舍得,我还舍不得。父亲便无语,任由母亲盘腿坐在炕头,一手摆动手里的麻丝,一手握转着“绳车子”“吱纽吱纽”地打绳子。

每当母亲打绳子的时候,我总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觉得这比我的那把木头手枪好玩多了。但是,当母亲给我教打绳子的时候,我总是打不转或是续不上麻丝,打出的绳子一截粗、一截细的。

母亲打绳子,先把麻丝用手分一下,然后把准备续接的麻丝头含在嘴里,用牙齿捋一下后,这才续到即将打完的绳头上。这样续接的绳子,在“绳车子”框的转动下,平整光滑,看不出接茬。打一截绳子,绳车子转动几下,母亲都是有数的。如果拧转的次数多了,这段绳子就会因太紧而弯曲;若转得少了,打出的绳子太松,做的鞋子不牢固。

绳车子打绳子,第一次打出的是单绳。当绳车子上的方木框上缠绕不下了,母亲这才停下,解下来后缠成球形放下。然后再打这样的一个球形绳团后,就到“合绳”的工序了。

两个绳团的绳头结到一起,固定在绳车子上。母亲右手转动绳车子,左手拇指和食指捻住两股细绳子。两股单绳子在“绳车子”的转动下,就在母亲拇指和食指处合成一股纳鞋底绳子了。拧转好一截绳子后,母亲的右手拇指压住绳车子木框不动,然后一扬一拐,就把拧好的绳子缠到绳车子上了。再打,再缠,一直到把这两个绳团打完。

一丝一缕的麻丝,在母亲的手中,最后变成了粗细匀称的细麻绳。就这样的活路,在我看来,也是需要村里的“妇人家”们用半生的精力来提高手艺的。有的女人,一生也打不出母亲这样匀称好看的纳鞋底绳子。(https://www.daowen.com)

所以,就常常有邻家的大婶、大嫂拿来一团麻,恳求母亲帮忙打绳子。再忙,母亲都会答应的。

在我的记忆里,每晚,母亲的绳车子总要“吱纽吱纽”地响半宿后她才睡的。

如今,母亲的绳车子还在,母亲打的几把细麻绳子还在,可是母亲却早已经走了。

母亲在世的时候,一直想叫自己的儿媳妇学打绳子,但是我的妻子一是上班忙,另外觉得自己又不做鞋子,学那干啥。

其实,现在的女人,又有几个会打绳车子的?

而那个小巧玲珑的绳车子,真是属于那个特殊的时代,一去不再复返了。

母亲的那把绳车子,至今还在我家的柜子里珍藏着。

当然,说到这,就不得不再交代大家几句。生产队的时候,队里也有一种叫“绳车”东西。类似于纺车,样子也很相似,是把麻丝通过“绳车”的旋转,拧成单股的麻绳。还有三个合绳的摇架,把三根单股的麻绳一头固定后,三根绳子之间加入一个纺锤形的“滑子”,然后再朝相同方向摇动摇架,把三根单绳拧得更紧。后移“滑子”,前面的三股麻绳就在力的作用下绞股成粗的麻绳。这叫“合绳”。而这个活路不但费劲,更需要技术,所以一般是村里有经验的“外前人”(男人)做的活。

还有一种工具,是用来做一种比母亲的纳鞋底绳子更细的绳子,叫线吧,这种工具叫“线坠子”。“线坠子”主要是把棉花在吊坠的旋转下,拧成细线。当然,有牛羊毛的人家,也可以用“线坠子”捻成毛线,然后打成毛衣,但这就是极少数的人家了。而麻丝之类稍硬一些的东西是不适宜用“线坠子”捻线的,因为硬的东西缠在“线坠子”上不易快速旋转。在我的记忆里,由于没有多余的棉花,母亲很少用“线坠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