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改土”的那些人和那些事

关于“改土”的那些人和那些事

赵全保

秦晋高原,也叫黄土高原,就是我们常说的黄土高坡,包括山西、陕北和陇东。

崇信县处于黄土高坡的沟壑地带,除过南北二塬的一些塬地和汭河两岸的川地外,大部分土地都是山屲地。

20世纪60年代末,作为知青的我,响应中央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来到崇信县南部山区的赤城公社周寨生产队插队。

这个生产队大都是山坡地,粮食产量很低。由于前几年把几块山坡地改造成水平梯田成效显著,很快成为地县两级的先进单位

这年地县两级蹲点工作组又号召大搞“农田基本建设”,也就是把山坡地改造成水平梯田,简称“改土”。县农业局蹲点干部老陈说,我们常喊“改天换地”的口号,其实“改天”非常难,“换地”则完全可以做到。把贫瘠的山地都换成肥沃的水平梯田,我们的粮食至少可以增产一倍以上。

队里组织了“农田基本建设专业队”,俗称“改土专业队”。我们兰州来的知青和部分城市居民都参加了“专业队”,副队长朱进怀是“专业队”的总负责。

我们改的第一块地叫“大屲”,也叫“八亩屲”,是这个生产队里最大的一块山地。这块地不仅面积大,而且坡度也大。要修成水平田,得分成三块,每块地下首的堰边墙都得打一丈以上。

当时刚种完玉米,其他农活都不多。我们基建队的全体成员,生产队和蹲点的全部干部,再加上十几个不是基建队的社员都上了改土工地。工地上将近五十多人,热热闹闹。

主要工具是铁锨、镢头和独轮推车,这里的人们将独轮车称作土车子。我们四人一组,一把镢头两把铁锨再加一辆土车子,就是我们改土的全部家什。另还有一个打堰边墙的专业组。

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对技术性较高的庄稼活不会干,而干改土这样的纯体力活,还是可以的。不过那个土车子,的确不好掌控。

我们这一组两男两女。张明兴,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很壮实;妇女队长朱葡萄,二十四五岁,瘦小精干,她无论铲土、挖土还是推土车子都样样拿手;再就是我和兰州女知青牛秀英。

我对铁锨镢头的使用都很熟练,唯独没有推过土车子。干了一个上午,我们各自发挥所长,挖土、铲土、推车轮着干。我看朱葡萄这样一个瘦小的女人家,都把土车子推得很自如,也想试着推一下。朱葡萄和张明兴都说我不能胜任,但我还是执意要推,朱葡萄便笑盈盈地把土车子交给了我。满满一车土,按道理说没多重,况且又是下坡路。可当我推上还没走上两步时车和人都失去平衡。由于坡比较陡,车向着左前方翻了个滚,倒光了全部的土后侧着身子不动了。而我呢,却摔了一个大跟头,又侧身滚了两滚。我想那姿势肯定是很滑稽可笑的,不然人们为何都大笑不止。虽然我已经爬了起来,但还有几个妇女仍然抱着肚子、弯着腰或蹲在地下笑着不停。我闹了一个大红脸,这实在太丢人了!摔得晕头转向的我起身后赶紧寻看土车子怎么样了,结果被张明兴早就拉了回去。

这时恰好送开水的人来了,朱队长发令让大家休息一会。早就饥肠辘辘的人们赶紧拿出馍馍吃了起来,有人带着搪瓷缸子舀开水泡馍吃,也有人还带着冬梨当蔬菜吃。我也从布袋里取出两个混合面的蒸馍和一根葱,大口地吃了起来。张明兴送给了我一个冬梨,朱葡萄也拿出冬梨往牛秀英手中塞,牛秀英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地推辞着,后来也就接过吃了起来。

我三下五除二地将两个馍馍一个梨填到肚子里,然后又去练习推土车子。我先是推着空车试着跑了几个来回,虽然翻了几次车但基本上掌握了推车的要领,接着又装了少许的土,试着推了几趟,土车子慢慢地听从我的指挥了。

朱队长走到我跟前说:“不急,慢慢练一练就能掌握了,我们都是从小推着土车子玩大的,不用学自然能推。这样的车你以前肯定见都没见过吧?”

我笑了笑说:“是,的确没见过。”

经过两三天的练习,我完全制服了这个调皮的工具。

有一天,朱葡萄不知从哪儿又借来了一辆土车子,她把这辆车子推走,我们就赶紧装另一辆车子,两辆车子她一人轮换着推,而我们几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恰巧这天县上几个领导来工地上视察,还跟着县广播站的记者。第二天广播里就传来了《一女推双车》的新闻报道,朱葡萄由此出了大名。(https://www.daowen.com)

每天快收工时,朱队长和工作组老于就用皮卷尺测量各组挖的土方,然后计算进行登记,年终作为评选先进的依据。我们这一组一直遥遥领先。

经过几天的锻炼,不论是抡镢头使铁锨,还是推独轮土车子,我都已经很拿手了。不过半年后土车子就被淘汰了,改土工地上全部换成了架子车。

打堰边墙,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打堰组的组长是一个姓张的壮年汉子,人们都叫他张大师,这个组的人员都是他精挑细选来的。听说要增加一个打墙组,一些男女年青经常利用休息时间到地头练习打锤子。结果那天选打墙组人员时,我却被意外地选上了。几个小伙子很不服气地对张大师说:“我们天天练习打锤子都选不上,从来没见老保练习过,他怎么能选上呢?”

技术员老张说:“那没办法,刚才大家都看到了,老保就是比你们几个打得好。”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住的那家院子里,就有一个打墙的锤子闲放着,我每天晚上都要偷偷到屋后练一阵。

在打墙组,我学会了瞄线、定位、安墙头板等所有的打墙技术。不久又成了朱队长的助手,搞一些测量和改土规划等工作。

我从小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四点左右起床,先顺河畔上下跑跑步,然后在学校的篮球架子上做五十多个引体向上,这才挑上一担肥料上山。每天到改土工地最早的就是朱队长和我。

就在我们修第五块地的时候,下了一场雷雨,把大屲那三块水平梯田从中间冲出了一条大沟豁。那天开社员大会,讨论组织一个抢修大屲梯田的突击队,要求每天晚饭后不计工分到大屲参加两个小时的义务劳动,而且上山时还要顺便挑一担粪,让大家自愿报名。我首先报了名,接着有十几个青年男女都报了名。最后由十八个青年组成了一支突击队,每晚加班三个多小时,干了十多天才补修好大屲梯田,而且还开挖了一道水路,确保再发洪水也冲不坏梯田。

大屲修成的三块水平梯田,面积比原来小了许多,经过测量只有六亩。但地平雨水足,再加上粪肥施到位,第二年小麦单独计产量,六亩多地打了两千七百多斤小麦。当地农民高兴地说,这块地过去亩产一般就是七八十斤,最好的年景也超不过百斤。

周寨生产队由于改土成绩显著,县上提出了一个口号:“远学大寨,近学周寨”。因而来周寨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

周寨生产队改土工地的领导也升了格,王有周由生产队的副队长变为大队革委会主任。他在驻队工作组的帮助下不仅入了党,而且还成了县委委员。这时公社也选我到崇信县红专学校参加农业技术员培训班,培训班还没有结束,我就被公社叫了回来,在赤城信用社当了一名会计

不过我的改土情结并没有结束。

一天下午我回周寨,路过狼窝坝,看见改土工地上很多人正在这里进行“集中力量打歼灭战”。几个周寨生产队的社员看见了路过的我,便笑着跑过来将我拉到工地上和他们一起干活,说是要检验我还会不会干活,到底“变修”了没有?我也只好和他们干到收工才一起回家。

1975年我在黄寨营业所工作,这一年全县各公社都把改土工作抓得很紧。黄寨由公社的章副书记抓改土工作,全公社集中一起修水平梯田。塬边的土地面积大,改土工地场面也很壮观。公社机关行政干部几乎全都上了改土工地,业务单位也抽出一定的人员参加改土。那时银行营业所和信用社在一起办公,我年龄较小,天经地义就得上改土工地,这样又干了近半年的改土。

1976年我又调回县人民银行工作。1977年春,县直机关各单位抽调人员参加木林公社的改土,我们单位抽了三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位。

改土工地是一个很大的山屲,土崖下面有许多小窑洞,据说是大炼钢铁时挖的。这些小窑洞就是我们的宿舍,窑洞里没有炕,我们只好顺地铺上一些干草,将带来的被褥铺在草上睡觉

这次改土工地规模巨大,到处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高音喇叭歌声嘹亮。劳动时男人们的吆喝声,女人们的嬉笑声,还有洪亮节奏感强且带有地方曲调的打夯号子声,场面蔚为壮观,振奋人心。虽然工具仍然是铁锨镢头架子车,饭菜是干粮米汤和咸菜,但来到这里的人们,可能受到气氛的感染,仿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改革开放后,改土工作断断续续地一直没有停止过,直到20世纪90年代,大规模的改土终于停了下来。

对了,当年我们还给改土起了一个壮美的名字——修理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