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用过的镢头
张改过
父亲离我而去二十八年了,父亲用过的那把老镢头还静静地立在我家柴房的墙角里。
那把镢头跟随父亲多年,经父亲长期握拿,镢头柄磨得光滑细腻,木纹清晰。如今父亲走了,镢头头刃钝了,没有搭铁,日久不用,已蒙上了岁月的粉尘,看着镢头就能想起善良、慈祥、默默无闻、不辞辛劳的父亲。
父亲在世时,扛着那把镢头进山挖草药,上田挖地埂,开荒种粮,挖土修路,给村里人挖窑洞,一把镢头挥洒着父亲的汗水,也挥洒着父亲的希望。
包产到户之前,父亲用那把镢头在一个叫庙沟的沟滩上开垦了一块荒地,种上了蔬菜,每到深秋季节萝卜长得又大又圆,一朵一朵白菜就像穿着绿衣的胖娃娃,家里吃不完,就送给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那把镢头养活了我们一家人的日月过活,那把镢头温暖着乡亲的心情。
老镢头是父亲托付当时村里的老铁匠牛师打的。牛师是河南人,当年逃荒来到我们村子,从我记事起牛师就是远近闻名的铁匠,他的手艺好,打出来的铁器钢口好,耐用。重要的是,凡是他打的铁器如果刃口磕坏了,就可以免费搭铁修理,这对手头紧张的庄户人家是莫大的方便。(https://www.daowen.com)
记得那天我和父亲来到铁匠铺里,牛师正忙着赶活。父亲说要打一个镢头,还要经久耐用质量好。一向倔强的牛师“回敬”父亲道:嫌我做的活不放心就别找我了,我又没请你来。父亲连连说,放心,放心,不放心哪能请你劳累呢。牛师说不放心我就当着你的面打,你看着,我还能把木头给你打成镢头不成,牛师半开玩笑半较真地说。
他说到做到,三两下完成手里的活,就给父亲打镢头了。他把一块钢板裁开,炉火烧得很旺,牛师一手拉风箱,一手用火钳夹着半块钢板在火上烧,还用一块瓦盖在钢板上面。炉火熊熊,风箱呼呼,钢板烧得通红,牛师迅速地抽出钢板搁在铁砧子上,用铁锤左敲右打,火星四溅,他翻转的速度很快,打得也很匆忙,这就是所谓的抓住火候,趁热打铁。不一会镢头的雏形已具,他又把镢头雏形放在火里煅烧,烧到通红又搁在铁砧子上用小锤敲打,打好后,又放在炉火上煅烧,烧好后放在一个装水的木桶里淬火。火红的铁浸在水里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吱吱声,如此反复几次就会使镢头刃变硬,钢口好。不一会儿,一把崭新的镢头在牛师的手里变魔术般地出现了。
父亲和我在旁边看着,觉得牛师的手艺很神奇。我看着铁匠铺里摆满了薅锄子、斧头,还有门扣子、门闩、铁铲等铁器。我们村子方圆几里人使用的铁器都出自铁匠牛师之手。牛师也因为他的好手艺名噪一时,远近皆知,受人爱戴,以至于牛师去世后,前往吊唁送纸的人很多。
那把镢头跟着父亲走过了家乡的山山水水,走过了几十年风雨春秋。父亲在世时,镢头刃钝了,父亲就卸下镢头把,拿着镢头头找牛师搭铁轧钢,经过牛师搭铁的镢头头锋利如新,父亲又安好镢头把扛着它下地干活了。一个镢头头如此反复地搭铁使用,实际上只掏了一次钱,以后一次次的搭铁变得锋利都贴近了牛师的人情。不仅是我们家,方圆多少人家都受到了铁匠牛师的恩惠。一个把童年留在老家河南的外地人,就这样无怨无悔地为乡亲们提供了便利,也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和敬仰。
牛师去世了,父亲再也没有使用过那把镢头,他把镢头立在柴房里静待岁月。当时我不懂父亲的用意,后来才知道父亲只是想留住对一个人的念想。
而今,我看着那把镢头却产生了对两个人的念想,他们的生命已逝,但他们的温情长存。人的生命比一个物件更短暂更脆弱,但是在逝去的生命里留下了生命的温度和厚度,常常使我们难以忘却,久久萦绕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