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素日子里,赖土炕的还有家猫,简直完全没有自尊心,赶也赶不走,团在人脚丫子边眯着眼睛成天睡大觉,咕噜咕噜念着经,腔调委婉安闲。睡醒了就玩,娃儿的衣服,母亲做针线活的线蛋蛋,都成了它的玩具,淘气个没完没了。猫亦讲卫生,白雪一样的爪子蘸一口自己的唾沫,一下一下,在自己的俊脸上漫。猫儿深得媚之精髓,极其粘人,很会讨人欢心。据说,当下就有不少女子模仿猫儿练魅惑男人之大法呢。
母鸡亦在炕角孵过鸡娃。那时候,用鸡蛋换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鸡们因为照拂着一家人的生活而金贵无比。孵鸡娃的鸡妈妈脸红得美艳,脾气却空前坏,我们兄妹刚伸手想摸摸它身下暖着的鸡蛋,就被它狠狠地啄了一口。母亲是尘世里最尽职的一类人,鸡妈妈也不例外,二十一天卧在麦草垫底搁了鸡蛋种苗的筛子上,除过出去小解,连进食都寸步不离。鸡娃子啄壳了,鸡娃子肉乎乎地从蛋壳里挤出来了,鸡娃子毛茸茸成一团,鸡娃子明亮的圆眼睛巴眨巴眨的,鸡娃子唧唧唧唧叫个不停……生命的诞生是多么神奇而又伟大的事啊!鸡宝宝的身子骨刚硬朗到能站立,鸡妈妈便率团跳下火炕,四处踱步张望,也笼着翅膀罩着鸡宝宝们六亲不认,连平日里最凶的大黄狗都成了它的手下败将。
猫和鸡都是讲卫生的活物,小解时必离炕而去。猫更精怪,即使在没人处解手,也觉得羞,必用爪子刨土掩盖了才离开。
牛是农家的宝贝,父亲在牛圈里亦盘了土炕。牛吃着槽里的草,咕咚一声卧下来,反刍呀反刍。父亲枕头垫腹趴在炕上,吧嗒吧嗒抽旱烟锅,日子充实而悠闲。
土炕暖和,天寒地冻时,一家人守在一起,父亲呼噜连天,母亲盘腿窗台前做针线活,我们姐妹闹,闹得天翻地覆,挨打了,熄火了,一会儿又接着闹。死不改悔。(https://www.daowen.com)
窝窝是棉布鞋的别称。因为鞋帮子上缝入了一层棉花,鞋子便比单鞋大些丑些,像鸟窝一样。现在想来,给棉鞋起名窝窝,是把孩儿的脚丫子当鸟儿了呢。棉窝窝常常被雪水给浸湿了。临睡前母亲把我们兄妹的棉窝窝一双一双放在炕洞里烤,半夜再取出来。把脚丫子塞进烤热的棉窝窝里,是会舒服死人的呀。记得有一次母亲因为犯困没有及时把烤干的鞋子取出来,我右脚的一只棉窝窝被烧掉半边。当时,我那个哭呀,是九曲回肠的那一种——凭什么我的烧了他们的都在?凭什么当妈的就可以睡那么实忘了半夜给我取鞋子?凭什么……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哭,母亲起先是狗狗牛牛哄了又哄、许愿了又许愿,却仍旧哭,哭得惊天动地,终于争取来一顿打,灰溜溜地收了眼泪去院子里玩耍了。
小时候我常常因为衣服冰凉早晨哭闹着不肯起床,母亲早上起来后便把我的棉袄棉裤藏在被子下焐热乎。窗外飘雪落雨,我热袄热裤上身,钻进雨里雪中,一点都觉不到冷。
我家土炕上总有一把小笤帚,床单被它扫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若母亲恰好有活要干我又睡着了,小笤帚就被母亲放在我的枕头边替她陪护我。母亲一遍遍告诉我,醒来后不要哭,她说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害怕守护我的小笤帚。我还是一醒就哭,一哭,母亲就急急赶过来,把我揽在怀里。我是母亲最小的女儿,是母亲心尖尖上的宝贝。
长大些,我也坐在土炕上看书,身子后面偎一床母亲团好塞我背后的棉被,软绵绵的,觉得分外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