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 祭

食 祭

张改过

黄土高原上的人是吃面条长大的,面条是他们饮食谱系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分支。

小麦是黄土高原上的主要作物,小麦的生长可以说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熬的是时间,经的是风雨,在炎寒和酷暑里都摔打过,小麦面是很有韧性的。北方人吃惯了小麦面,吃别的饭食总觉得轻飘飘的不实在。只有吃了小麦面做的面条和馒头才觉得踏实、硬朗,有底气。

吃惯了小麦面的北方人,能经风雨,见世面,血气方刚,说话腔大,走路风风火火,骨子里有硬气,肝胆里有豪气,浑身散发着野性和剽悍之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方的水土养育了小麦,小麦也养育了北方人的耿直和大气。小麦已经植入了北方人的生命基因里,世代相袭,小麦和北方人的生命是匹配的。

前几年听一个朋友说,他的女儿在美国读博士,吃不惯西餐,特别想吃面条,想面条想得要哭。还有一个发小,他多年在南方打工,有的是大鱼大虾,有的是南方美食,但是总觉得没有吃一碗面条解馋过瘾。他每次回家吃家乡地地道道的面条和馒头,真是风卷残云,饕餮之后,方觉得口齿留香,肠胃安然,浑身舒畅,惬意得如入逍遥之境。

其中原委除了饮食习惯的差异,更主要的是故土情结的牵绊。

出门在外的人一定记得家乡的山水风物,也记得家乡饭菜的味道。那已经不是一种单纯的味道,而成了难以抹去的生命印象,深深地镌刻在了心灵的底片上。这种镌刻是一种成长的镶嵌,从一个人的生命之初就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就像胎记一般附在身上。人在成长过程中总有一些东西牢固地镶嵌在意识里,伴你一生。一个人一辈子总是忘不了故乡,就像人一辈子都走不出童年。

北方人用小麦面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食品,极尽艺术之构想,穷尽思维之极致。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大胆的创造力,混合着对生活的美好希望、向往和期待。他们在小麦面团里使用了揉捏切搓,点化描摸之手法,伴以拉长、压挤、擀薄、嵌入等技艺,花样之丰富,口味之众多,堪称绝妙。他们做成的馍有花卷、馒头、刀截、巴巴……饼子有油饼、干粮、葱花饼、酥饼等等。就面条而言也是种类繁多,不拘一格,口感殊异,诸如长面条、短面片、连锅面、酸汤面、炒面、烩面、拉条面、饸饹面等等。

没有哪一个民族能把吃的文化琢磨、创造、演绎得如此精湛绝伦,如此博大精深。我想中华民族的饮食文化是独领风骚的,是深邃广博的。它洋洋几千年,纵横在大江南北之间,跨越于沿海和塞北之域。其饮食结构是复杂多样的,饮食文化是灿若星河的。

几千年来,北方人在小麦面食品的加工中精心研习,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形成了北方饮食文化的特色和主流情调,并臻于完美。

于我而言,还是更偏爱北方的酸汤长面条和饸饹面。这两种面食吃起来有场面,有气氛,那沸沸扬扬的热气能营造一种朦胧的意境,能吃出特有的快乐,能在心中留下深深的牵挂。

记得小时候村庄里人吃饭时很奇怪,端了饭碗蹲在自己家大门口吃。如果有人走过便挑起碗里的面条,银丝般搭在筷子上,满脸堆笑地向对方吆喝:“他……过来,吃点饭!”他字后面往往带着称呼,或婶子,或二爷,或三大……这种吆喝和所谓的“嗟来之食”截然不同。这种吆喝里带着纯朴的礼节,带着真诚的热情,带着亲切的善意。何以要这般吃法?因为那时候人穷没有饭桌,再说一顿饭没有多少菜,粗茶淡饭,缺盐少醋,里面仅几根菜。加之干活时间紧,女人舀了饭,男人便端着在门口边吃边和过路的人搭讪。

一碗面条在太阳的晾晒下吃完了,在筷子匆忙的扭夹中,面条风情万种地摇摆,触碰着每一个敏感的味觉细胞,光滑顺溜地沿着食管奔驰而下,在肠胃里温润着生命。

蹲在地上吃饭很随意很简单,但在那个年代里,不失为一种朴素的乡村风景,带有粗犷的乡野风情。简单的对话里反映的是人与人之间毫无戒备、彼此关怀的纯正心理。

和这种简单、粗犷、随意的吃法相比,吃酸汤面和饸饹面则更讲究、更有气氛、更排场、更悠闲一些。。

和上一盆面,反复地揉搓,再把面放一会,这个过程中水分和面粉充分地糅合、渗透,增加了面的柔韧性。面团被擀匀推薄,切成一根根层次分明、均匀有致、洁白细腻的面条。锅里的水滚沸了,面条在水里欢快地翻腾跳跃,人用筷子搅拨,面在锅里旋转,一股股热气扑面而来。

最为精彩动人的场景就是捞面,用筷子挑起一束一束的面条盛在碗里,面条犹如临空而挂的雪白的瀑布。酸汤在另一口锅里滚沸翻腾,上面漂着绿白相间的葱花,漂着红艳艳的辣椒,一口锅里蓄满了浓浓的芳香,满屋子都弥漫着香气。勺子舀起色香味俱全的汤在碗里浸润两三次,这是为了让面条和汤水充分的接触,融入汤水的味道。然后端着一碗香气喷喷的酸汤面,一条一条地咽进喉咙。此时不仅是舌头和口腔充满了欢愉,就连五脏六腑也十分惬意。(https://www.daowen.com)

没有哪一种饮食能吃得如此细致入微,能吃得如此斯文典雅,能吃得如此诗情画意,能吃得如此荡气回肠。唯有北方人百吃不厌的酸汤面了。这期间融进了多少生动的细节,融进了多少浓浓的情意。

身处异国他乡的人,有谁想起故乡的酸汤面能不口舌生津?能不牵肠挂肚?能不思念悠悠呢?

家乡人过春节的时候有一个习俗,正月初七的晚饭就是酸汤面。面条很细很长,汤味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一家人围坐一起,津津有味地吃着,充满了节日的快乐。据说人有魂魄,通过吃酸汤面条,面条能把四处漂泊的魂魄招回来,附着在人的身上,因此便有了这一习俗。此日所吃的面条叫“拉魂面”,意味着这一天吃了“拉魂面”,人就有了精气神,身体才能健康,家人才能团圆。面条深深地融入了人的精神层面,进入了人的精神世界,由物化的概念上升到了意识的范畴。

面条是家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亲情的味道,怎能不让远方的游子魂牵梦萦呢?它牢牢地拴着人的心啊!

家乡还有用饮食祭奠的仪式。一是每逢过春节等重大节日,或者遇到老人的祭日时,人们端了饭碗在大门口,把碗里的饭菜放在干净的地方,有时把面条挂在树枝上,让已故的老人能品尝到家里的饭菜,以示用饮食对老人的祭奠,这叫“泼散”;还有一种就是人去世下葬时,要用一个罐子盛满饭食埋在墓里,亡人离开了人世,还要将饭食带到阴间去。

这两种方式与其说是用饮食祭奠老人,不如说是家乡人对饮食至高无上的膜拜和敬仰,是对食物的祭祀。饮食与人的生命息息相关,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天下最隆重、最具公众化的大事。

人们不仅看重了吃,也看重了粮食,他们对粮食有着对待生命一般的深厚感情。

记得二十多年前的夏季,一场冰雹铺天盖地而来,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夷为平地,惨不忍睹。村里人心惶惶,悲伤欲绝,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长者跪在地里号啕大哭,泪如雨下,泣声动天,任凭怎么搀扶他们都不肯站起来。他们憎恨苍天,他们哭的不是自己,哭的是即将收获的粮食。肆意流淌的泪水和惊天动地的哭声为那些被毁掉的粮食而沉痛祭奠。

除过面条,饸饹面也是极尽勾魂摄魄之魅力的面食。记得小时候家里来了亲戚,或者每逢盛大的事情就要吃饸饹面,那时候吃饸饹面是相当奢侈的一件事。即使到了现在,每逢结婚或者做满月举办盛大宴席,宴席之前要“过小饭”,过小饭常常就是吃饸饹面。

过事吃饸饹面有专人负责和面,和面的人力气大有耐力,还有专人负责压饸饹,一架饸饹床子支在锅口,压出的饸饹面条白唰唰落入锅里,锅里云雾蒸腾。也有专人负责汆汤,捞面,舀面。安排得井然有序,合作得默契自然,流程顺利得犹如流水作业。

再摆上韭菜、莲花白、萝卜干等几味咸菜,红红绿绿的,浓浓的咸味里飘着淡淡的菜香。就着咸菜吃饸饹面格外的筋道,格外的可口。客人们一边吃一边闲话着近日的见闻,宴席上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面条和饸饹面养育了北方人的血性,北方人的面色如小麦一样泛着赤金的光泽,他们的心思也如赤金一样的亮堂和明净。

女人们自小吃面条长大,她们柔情似水,肌肤像缎子一样光滑柔顺。男人们吃了面条,他们的性情就像金波翻涌的麦田那样豁达,他们具有广阔的精神空间,性格中蕴含着黄土地的沉稳与厚重。既有刚性热烈的一面,也有柔情隐忍的一面。

被面条世世代代喂养的北方人,他们更依赖面条,更喜欢吃面条,面条影响了他们的肉体,也影响了他们的灵魂。

中国饮食礼仪由来之久,如进食的礼仪,按《礼记》所述,周代时已有了非常严格的要求。进食之前,等食品摆好之后,主人引导客人行祭。古人为了表示不忘本,进餐之前必先从盘碗中拨出菜品少许,放在案上,以报答发明饮食的先人,这叫“食祭”。有“食祭于案,酒祭于地”的说法。

谨以此文,权作用文字的形式,对养育了我们生命的土地,对世世代代所飨用的粮食虔诚地 “食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