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牛是大地上的行者,牛把自己的一生都花费在耕耘土地上。人不计算牛蹄子行走过的距离,牛更不知道它走了多远多久,它只是在主人的驱使下一味地前行。浑身迸发出力量,紧紧地牵动着绳索,身后留下一条条深深的犁沟,留下了一行行用耐力和韧劲写出的诗句。
从牛开始耕地以后,牛每年都要拉着犁在土地上行走,一犁一犁耕过去,僵硬的土地就变软活了。随着犁铧的经过,洼地里的土一行行“哗哗哗”翻过去,从高处滚落到低处,不知过了多少年,不知耕了多少次,陡峭的山洼地慢慢变平了。对于一个多山的地区,从很大程度上说,是牛耕出了平整的天地。所以说平整的田地既是牛耕出来的,也是人创造出来的。牛在造田平地这件事上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
我经历过牛群由少到多繁殖的过程。我上了小学以后,村里实行了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生产队里的牛都分到了农户里。分牛是按照家庭人口数量分的,最初有些小户人家还分不到一头牛,得两个家庭才能分到一头牛,而有些大户人家一家就可以分到一头牛。牛到了农户家里,农民对牛的喜爱和重视不亚于对待自己的儿女,牛得到了精心的喂养,精心照料。在生产队里枯瘦而没有精神的黄牛,在父辈的精心饲养下,变得壮实了,也能撒欢了,一跑起来,四蹄腾空,尘土飞扬 。
一年一年地过去,村里的牛越繁殖越多,几乎每一家都有一头牛,有些人家甚至有两头牛。我们全村有四五十户人家,按照一家一头牛计算,我们村里的牛至少已经有四五十头了。庞大的牛群一起走过,那是一种多么惊心动魄的场面。
我见过牛群奔跑的壮观景象。我们在夏秋季节都赶着牛到山里去放,一头牛一头牛从家里吆出来,在泉里饮完水,就从坡上赶着向山上走去。放牛的有大人,有小孩,有的人家没有人去,就由别人捎带着去放。牛群在山坡上慢慢走,我们这一伙放牛人就在后面跟着。牛和牛之间也会互相犄头、追赶,牛群之间的斗争是很激烈的。为了安全,多数情况下,是牛与牛之间有人隔开,这样一拨一拨地分开走。(https://www.daowen.com)
当牛群发疯般地跑起来时,那场面不亚于马群的奔驰。牛脖子直僵僵的,眼睛直视前方,脊梁上鼓足了劲,牛身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紧而又放松,放松而又绷紧,每一块肌肉里蓄满了一团猛力。每一头牛都是一尊充满力量的雕塑,奔跑的牛群是一阵阵滔滔奔流的狂涛。随着牛群里无数蹄子腾空而又落下,牛群经过的地方黄土飞扬,卷起了千堆黄色的巨浪。
牛群动如狂涛,静如处子。到了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牛群就平静了下来,它们四下里散开,用宽大的嘴舔着草地,用舌头把草卷进嘴里,满足地吃着又青又嫩的草。一对一对的牛走在一起,它们就像享受着甜蜜的恋爱,它们并排边走边吃草,当然这种情况常常是一公一母。小牛犊一会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但是没有一头大牛对它进行恶意的攻击,就像疼爱和原谅一个孩子的顽皮。一群牛就这么在绿茵茵的广阔草地上悠闲地踱步,悠闲地吃草,有的牛吃饱了卧在草地上静静地看天看云,静静地反刍。苍苍茫茫的山野是属于牛的,只有在山野里牛才能驰骋它们的梦想,也只有山野才能放牧牛的欲望,牛是大自然中骄傲的行者。
那么这时候的放牛人干什么去了呢?他们有的躺在草地上看天看云,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有的就在草地上、大树下唱歌,海天海地地说话。我在放牛的时候曾经常常带着一根竹笛,牛儿吃草,我坐在山冈上吹笛子,和着徐徐的风,和着山间鸟儿的鸣叫。我的笛音带着我的心情,飘过了牛儿的头顶,飘在了这一片水草丰美的草地。当太阳斜过天空时,放牛的人吃过馒头,喝过水,拿起镰刀开始割草。太阳落到西边的山头上了,牛群就走向了回家的路。我们背着割好的一捆捆草跟在牛群的后面回家,这草就是给牛准备的美味夜宵。
那时候人伺候着牛,牛也常常在人们的生活里无声地陪伴着,无声地劳作着。人和牛一起走过无数个黄昏和黎明,人离不开牛,牛也离不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