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里的接生婆
于忠明
那时老村的女人生孩子，就如牛下牛犊子一样简单。没有什么医生或说上医院的事情，只要一个接生婆就可以了。而接生婆也只是准备一条毛巾一盆水，一把剪刀剪脐带。在土炕上，让产妇半躺在一堆细末黄土上，流出的血就渗入黄土。大多数接生，都很简单。接生婆洗手后，用双手帮助产妇把孩子拉出来，最后一把剪刀剪掉脐带就算完事。只有个别的难产，需要接生婆奋力而为。个别难产大人小孩不保的事情也有，但也没有一个人追究接生婆的责任。遇上一些难产的，生不下来孩子，急得一家人在外乱转，只听得里边歇斯底里的嚎叫，这才懂得“人生人，吓死人”的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最传奇的说法，说是一个女人，难产生不下孩子的时候，就歇斯底里地骂自己的男人，说你个嫖客日下的哪达走了，受活的时候是你，受罪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改（那个的意思）我儿了……后来终于生下，见到孩子后满脸的幸福感，男人端来米汤的时候，却一句也没有再骂。后来就有人传讲此话，成为笑柄。当然我无从考证其是否真实，只是为了让大家知道老村时代生孩子的艰苦卓绝。
就这样，随着婴儿的一声啼哭，所有的人这才松一口气。村里，一个新生命便就降临了。
当村里的接生婆从窑洞里出来的时候，在屋外焦急等候的人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
这下，主家赶紧把接生婆迎进当中窑（主窑）里，接生婆麻利地上炕盘腿坐下。老公公递给接生婆自己的旱烟锅，很是巴结地点上烟。接着端来一罐头瓶子酽茶，说麻烦你老人家了。接生婆说没有啥，平安着就好。接着就安排，叫赶紧熬小米米汤给产妇喝。老公公说早就准备好了，老婆子这不是正在忙乎嘛。接着，从窗台取下一包旧报纸包裹的东西递给接生婆。“他姨，这点旱烟可都是叶子，好着哩，你抽去吧。”一番假意的推辞后，接生婆把旱烟包包塞进了撩起的大襟子衣襟下面。不一会儿，听得风箱响半天后，老婆婆端着细长面碗进来了。
当接生婆走的时候，还不忘到窑里看看新生的婴儿。出门的时候，由于肚子吃得滚圆，再加上怀里揣了一包旱烟，这个小脚的老太婆居然像怀娃婆娘一样，挺着个大肚子袅袅而去了。
看到这样的场面，外人这才就知道这家生的准是男孩。
如果是女孩的话，接生婆出来一说，看到公公婆婆阴沉的脸色，支吾几句就走了，仿佛是接生婆生了女孩一般。
其实，绝非村人蛮不讲理，许多事实让人们不得不盼望生娃都生男娃。男娃是劳力，男娃可以上坟前印纸、烧纸，男娃可以在过年的时候拜年磕头，甚至熬服中药都要男娃下药……
什么样的社会风气，就会造就什么样的人伦观念。(https://www.daowen.com)
但是不管怎么样，孩子总是无罪的，还是要拉扯的。所以，不管男孩女孩，一旦生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产妇熬米汤。
那时窑洞里的土炕，就在进门的右手边。为了防风，炕边用破席片或布片遮挡起来。炕上黑乎乎的，只有产妇和婴儿。一样的光着席子，婴儿也是很简单地包裹着。而丈夫要赶快把孩子的“衣包”（胎盘）拿到外面用黄土深埋，坚决不能让野物以后刨出来。
土炕早已经烧好，烫得让人坐下挪屁股。而产妇依旧要坐在土炕的细末黄土堆上，胯下骑着一块瓦片吸收生孩子后的“害水”，直到三天后下身干燥了才挪下土堆，这才可以下炕了，只是头上多了一块包头的方巾而已。做饭、在家里洗衣，只是不常到外面院里，其他一切如常。满月后就上工，期间在队长的应允下回家喂孩子吃一次奶，也算是队上的人文关怀。
晚间儿子记工分回家，听得脚步响，母亲就大声叫儿子先来自己窑洞待会，怕给新生的婴儿“带冲气”。而来客也一样，不能直接走进“坐月子”的屋里，要在其他住处休息一会才能进去看婴孩的。
家里有了婴孩，看家护院的黄狗可忙了。听得孩子啼哭，有人说孩子把屎了，扯起声音叫道“羔嗷羔嗷……”狗就狂奔进窑洞，一跃上了炕上。等舔舐净孩子屙在炕席上的大便，还要舔干净孩子的屁股后，狗也就自觉地跳下炕，摇摇尾巴，满足地出去了。孩子大一些后，擦屁股就开始用土疙瘩了，炕边就准备点土疙瘩。老村人一生，都是用土疙瘩擦屁股的，黄土干燥杀菌，所以老村人一辈子都不得痔疮。也如老村人鞋壳里永远倒不完的黄土末子一样，老村人永远没有脚气病。
等婴儿长大一些后，公婆就该给儿子分家了。而一旦分家，就必须请来自己的娘舅家做主分，或请自家家门人来参与。所以在老村有“再大，大不过娘舅家”一说。
分家后，小两口要上工劳作，孩子没有人带。炕脑的墙角钉一个木橛，一根绳子一头拴在孩子腰上，另外一头拴在木橛上。早上出工时喂一下后，孩子一个人在炕上绕着绳子活动，挖屎挖尿，不见大人，哭哑了小嗓门也没有人管。可以说，那个时代的孩子，大多是在自己的啼哭声中，一个人挖自己的屎尿长大成人的。
有几个孩子的人家，大孩子就是小孩子的哥哥姐姐，更重要的是像他的保姆一样，以大带小。村里的孩子，都在这样艰苦的环境和条件下长大成人的。
说起这些，现在的孩子一定不会相信。是啊，没有亲身经历，谁也不会相信。就狗吃屎这事情来说，现在谁见过狗吃屎？
但是，这段艰苦的岁月，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历史，却是不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