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戏
后来包产到户了,冬天人们再不用像在生产队时,一年四季没日没夜地忙个不停,到头来还是吃不饱穿不暖。人们的劳作是有季节性的,各家把各家的农活做完,闲下来的男人整天聚集在阳洼处,烤着温热的冬阳,谝着闲传。女人呢,则坐在热腾腾的土炕上做针线活,拉家常。
到了夜里,不像现在还有电视看,那时候家家只有墙上挂着的广播,只能听听新闻政事和一两首革命歌曲。乡村的人早早吃过晚饭,怕浪费电和煤油,就熄了灯进入沉沉的梦乡。
进入腊月,小村庄请不起大剧团,就请了外地的皮影戏和眉户戏,在村子里连唱几天。这几天也是乡村冬季最热闹的时间。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村里就请过皮影戏,村里人叫“牛皮灯影子”。看皮影戏场面小,在夜里演效果最好,白天只能在窑洞里,关了门和窗,人为地制造出一片黑暗来演。
就这么一种小场面的戏也很有吸引力,邻村的人都纷纷赶来看戏。地点在村里一个庙院的空地上,表演的人在空地的高台上。表演时,前面一张白色的幕布,幕布后有高超的表演者,还燃着几盏火焰很高的煤油灯,后台上有乐队,吹拉弹唱和大剧团一样一应俱全。
表演开始了,演员手挑皮影人,皮影人挂在细棍和绳子上,细棍摆动挑拨,细绳子一张一弛,演员一边手里比画皮影一边唱白。观众在幕前看到的皮影人,虽身形很小,但举手投足酷似真人。皮影人的动作与唱白、音乐起伏、鼓点配合默契,真乃民间绝活,艺术精品。
看戏的人很多,摩肩接踵,都争着向前面拥挤,后面的人喝喊着让前面的人头低一些。漆黑的冬夜,人们忘记了寒冷,心情跟着皮影人的动作,跟着那优美的唱腔起伏。
那些皮影是没有生命、没有活力的道具,经演员的高超表演和灵活操控,那小小的人儿简直就是一个活物。皮影人儿的转身、奔跳、踢腿、舞枪弄棒、摇头抖须、摆手摇扇,形象逼真,微妙传神。(https://www.daowen.com)
观者皆屏气凝神,目不转睛,漆黑的夜里,乡村人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绽开了喜悦的笑容。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能看上这样有趣味的戏,人们也是很乐意的,心里自然是很温暖的。这是我看过的最有意思的戏了,多少年后,那活泼的皮影还能浮现眼前。
皮影戏场面虽小,但小戏曲能演绎大世界,它的剧情和大舞台上的秦腔一样吸引人,感动人。皮影戏演的多数是短幕剧,也有演长剧的。不管是哪种剧目,都一样的精彩,因为在那个时候,太缺少娱乐活动了,人们的文化生活太贫乏了。
离我们村子不远的黄寨乡侯家老庄有弦子腔,还有平凉白水也有眉户戏。演员是当地的农民,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就组织起来排练。进入冬季农闲时间,这种乡村的小剧团就活跃起来,这个村子那个村子地流动演出。
小时候,我们村子里也请过几次黄寨乡的弦子腔剧团。小村庄没有舞台,就在村子的平地上用木椽临空搭起一个台子,四周用篷布罩了,算是一个临时的舞台。村上给剧团的演出费不多,演员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吃派饭,不管轮到谁家管饭,大家都很乐意,毫无怨言。
戏一唱就是几天,白天晚上都唱,远远近近村子里的人都来看戏。那时候看戏留下的印象很深,有《张良卖布》《两亲家打架》《火焰驹》《梁秋燕》等。由于是业余剧团,演员的基本功没有专业演员扎实,服装道具也没有正规剧团的好,化妆水平也一般。但是演员们表演得都很尽心尽力,剧团的成员齐心协力。演出的都是折子戏,这一折演完,下一折马上就要上场,所以演员们化妆是很简单的。
眉户剧和弦子腔都是地方戏剧,唱腔和道白基本都是方言,曲调也很好听,有着极浓郁的乡土色彩,所以是群众喜闻乐见的戏剧。不要小看这些业余演员,他们也能唱秦腔,眉胡戏唱一两折之后,就会夹唱一两折秦腔,以此取悦观众,调动人们的情绪。
戏场小,没有外来客商,只有本地的几个小货郎,卖些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晚上这几个小货郎案子上搁一盏马灯,或者用一个玻璃罩子,里面放一盏煤油灯照亮,生意出奇得好,这些,也算改革开放之初市场经济的萌芽吧。
演这样的戏,主要是活跃农闲时间的乡村文化生活。唱戏的几天,村庄里的气氛十分活跃,人们的精神头一下子高涨了。乡村的神经显得异常兴奋,人们似乎陶醉在一个盛大的节日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