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罐茶
边安书
父亲不辍劳作,积劳成疾。晚年咳喘不止,服药时间长了, 身子骨更孱弱,说是药三分毒,药不能再吃了。慢慢地品出茶的奥妙,清早起来熬罐罐茶成了父亲劳作前必不可少的事。
父亲喝的茶叶都是极廉价的,“坠子头”“砖块”“钢沫子”“春尖”“春蕊”而已。几片树叶,一把枯枝木屑燃于小炉之中,父亲便坐在小炉之前,往茶罐里下茶、 倒水、煮沸、回茶、滤出,馍烤在炉盘上。馍烤热了,先吃几口馍垫底,然后便端起茶杯啜一口,长长地吐一口气,茶缓缓地流入体内,火红红地映照胸前,身子暖和了,五脏六腑都熨帖了,便装一锅老旱烟,在小炉中燎着,深吸一口,再喝一口茶,浓浓的烟雾从鼻孔徐徐喷出,茶和烟交替着。此时的父亲不就是罗立中那幅油画中的父亲:古铜色的脸照进双手紧捧的茶盅里,那汗渍的面孔,却让人更加清晰地理解或者看成是一片枯干燥烈的土地。从父亲温和慈祥的面孔上,我隐隐感觉到茶的高妙。
父亲常喝廉价的茶,我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趁出差学习时买一点能凑合的茶叶给父亲。父亲如获至宝,总舍不得喝,只有来了和他很对劲的友人,才拿出来给他们下一罐罐。友人欣赏着精美的包装,闻一闻,嚼一嚼,捧一番“好茶”, 品茶的时候,赞叹不已。父亲总是半张着嘴,捏一撮,用纸包住送给他们。
邻友串门,有喜欢张扬的,脚未曾踏进家门,便先嚷着“儿子干事着哩么,好烟好酒好招呼么,有啥说的哩。”父亲便让座,递烟,生火,汲水,熬茶。长辈们围火而坐,相对把盏,清清淡淡,平平和和,古也交谈,今也交谈,说地里的倒茬施肥,粮食收成,叙儿女亲事婚姻嫁娶,尽数一家家一年胜似一年的光景,甚至追脉溯源,论及善善恶恶。(https://www.daowen.com)
不忍心看父亲喝茶时被烟熏火燎,费力地俯下身子吹火,我买过煤油炉,父亲说:“不美,烤的馍臭烘烘的能吃吗?”也买过电热炉,父亲说:“费电,才用了几天,一月电费就扛了十几块。火小,搭了罐罐就捂光了,一烤馍烧焦了,白花钱。”也曾买过大铁炉子,父亲又说废柴火,咱干原上缺烧的,能养活得起吗?烧炭,炭着旺了,茶却喝毕了,瞎子点灯——白费油蜡。依旧守在小泥炉前,日复一日地循环着岁月。
我的宝宝出生了,先是女儿,后是儿子,能挪动脚步的时候,便爱屋及乌,连老祖的茶道也捷足先登了。清晨,一听见爷爷在院子里咳嗽,走动,便嚷着穿衣服,穿好之后,蹒跚而去,钻在爷爷怀里,盯着茶杯,爷爷喝一口,小眼睛便随着茶杯转一圈,有滋有味地咂一下嘴,怪响的。爷爷把茶吹凉,一双胖胖的白嫩小手掰着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美美实实地喝着。嘴里“嗯”“啊”着,爷爷也“嗯”“啊”着,说着只有爷孙俩能听懂的话。后来,儿子三岁了随母亲来到学校,一天中午啼哭不止,呵欠不断,其母又拍又哄,无济于事。无奈了,呵斥一番,儿更哭号,母怒打儿,儿抠母脸,闹得难分难解。我抱起儿子,好言相劝,待止了哭声,问儿子要什么?儿子木讷了一会,垂着眼泪说:“要喝茶!”我忙活着沏茶,用两只杯子倒换着弄凉,儿子急不可待地喝了,喝完之后,一脸的温润,惬意地玩去了。之后,我每天须给三岁的儿子沏一杯茶,至今儿子十九岁了,茶却是每天都要喝的,即使夏天熬了稀饭,也只是象征性地尝一下,然后自己冲茶去了,女儿也隔三岔五要过过茶瘾。奶奶戏称:“出嫁时陪个茶罐罐。”女儿回敬:“好么,就怕你不陪哩!”
我患胃病的时候,很消瘦。父亲每天早上喝茶时给我烤一个干馍,倒一杯清茶,嘱我细嚼慢咽。慢慢地,我的胃病居然好了。从此,我也不知不觉地恋上了罐罐茶。罐罐是20世纪70年代的产物,很厚实,先是给孩子煮奶。孩子长大了,我便用来熬茶。清晨,一伙茶友围炉而坐,纵论天下,氛围比炉火还热,情谊比茶还香。几次挪窝,朋友要“惜别纪念”,我都婉言谢绝了,任其内有茶垢,外有烟渍,依旧带在身边。
有幸去城里,遇见已成了气候的幼年伙伴,喝茶时,他拿出几种标有“极品”字样的茶叶,征询我的意见,光那包装就让我大开眼界,我说不来个子丑寅卯。伙伴便说喝“工夫茶”,又邀一福建籍同僚表演茶道,那同僚很娴熟地动作着,说一口闽南话,我看得眼花缭乱,听得云里雾里,喝得不知所以,便打哈哈,言不由衷地说“好茶”“好茶”,心里却想着:“啥嘛,还不如我的罐罐茶。”伙伴是极聪明的人,见我如堕雾里,叹我简陋,又说我罐罐茶喝得中了毒。
偶尔去餐馆,热情的服务小姐先让点茶,乌龙,佛手,铁观音,茶是名贵的,也是诱人的,我却喝不出味儿。我知道再好的茶也不如罐罐茶,烟火万代,却茶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