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的那些事
黄土地上,窑洞的烟囱里冒出了青烟,就连天窗和门口,白烟也肆无忌惮地往外跑,让人感觉这农家小院里的烟火气很旺盛。顺着烟雾寻找来源,不是男人在烧炕,就是女人在做饭。不大一会儿,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层烟雾,满院子都是柴火燃烧的气味。随着一股清风,缕缕青烟,袅袅地从窑背上升腾起来,和低低的白云拉拉扯扯,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云。
黄土地上的子民早期没有煤炭,他们烧火做饭和烧炕用的是柴火。柴火燃烧后烟很大,窑洞里常常是烟熏火燎,灶台旁的墙壁、炕眼门就被熏得黑乎乎的。就在这样的浓烟里,他们一天天过着周而复始的日子。饭做好了,在炕头摆上菜碟,老人坐在中间,晚辈和孩子坐在炕沿上,或者端一把长条凳挨着炕头坐在地上。那时候生活紧张,没有闲余的时间,就连吃饭也是急匆匆的,尤其不准说闲话。只听得呼噜呼噜的一阵猛刨,一碗饭就见底了。吃完饭各自散去,女人洗碗洗锅,男人喂牲口垫牛圈,或者到外面干活。
黄土地上,最舒服的地方在窑洞的土炕上。温暖的土炕睡着舒服,人与黄土相亲相依,往往在炕上铺一张苇席,情况好一些的家庭还会铺一张羊毛毡,这样睡在土炕上嗓子不干燥,身子骨软活不僵硬。遇到阴雨连绵的日子,或者大雪封山的时间,土炕热腾腾的,孩子趴在土炕上,倚着窗台看院子里的景色,大人则用被子包了身子呼呼地睡大觉。厚厚的黄土窑洞里响起了鼾声,窑洞里氤氲着他们的梦境。任凭外面如何风吹雨打,可是窑洞里很安然,暖和的土炕,让睡在土炕上的人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劳累和疲惫,忘记了窑洞外面的一切。经年劳累的人们,难得一天休憩,在这样的天气里在热腾腾的土炕上沉沉地睡上一大觉,那是真正悠长的幸福和彻底的放松。
农闲时间,家里来了串门的邻居,男人们坐在土炕上抽烟聊天,话农事,说荤话谝闲传;女人们做着针线活,说着张家的媳妇,王家的儿子,李家的闺女,赵家的男人,孙家的女人……窑洞里成了农闲时间人们亲密聚会的场所。
早期住在黄土窑洞里的人照明没有电灯,最初用碟子或买来的陶瓷清油灯盛一点清油,用棉花搓灯捻子,点亮照明。后来有了煤油、柴油,在小瓶子里装满了煤油或柴油,用铁皮卷一个细细的灯芯,穿上灯捻子,点着照明。不管是清油灯,还是煤油灯,在偌大的窑洞里只能亮起一片微弱的光。生产队时期,妇女白天忙着干农活,晚上照着清油灯或煤油灯做针线活。有学生的家庭,孩子在油灯下看书写字。想读书成才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就要在油灯下苦熬。就在这样的条件下,黄土窑洞里走出了一批有文化的人,昏暗的窑洞里燃起过知识的光芒,闪烁过思想的亮光。一代代学子在昏暗的黄土窑洞里实现了他们的人生梦想,可以说窑洞很简陋,但却孕育了无数知识巨匠,养育了许多政界名流。
早期住在黄土窑洞里的人没有火炉子,冬天烤火用火盆。火盆是陶制的,下小上大,上面是个圆盘,样子像个草帽。有些人家没有火盆,就用废旧的洋瓷脸盆装上草木灰代替。平常时期,只在熬中药时才生火盆里的火。还有些人有喝罐罐茶的习惯,早晨起来,生起火,边熬罐罐茶边烤馍馍,在柴火烟的熏燎中,茶瘾过足了,馍馍吃饱了,才出去下地干活。到了冬天,窑洞里冷了,就在火盆里生着火,火盆放在炕沿或者地上,驱走窑洞里的寒气。
黄土窑洞里的人就像黄土地一样憨厚、朴实。他们没有钟表,早晨听鸡鸣叫的声音起床,看窑洞里透进的亮光安排耕作时间。中午看窑洞崖面在院子里的倒影,判断时间的早晚。黄土窑洞里的人根据候鸟飞来的时间,根据自然界里的鸟鸣、花开、草木生长安排农事,他们凭着积累的经验,看天上的云,看自然界的变化安排出行。
黄土地上的子民在窑洞里计划着他们的衣食住行,在窑洞里安排着他们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在窑洞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窑洞里有黄土地人的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一代又一代爱着黄土地的人们,他们在窑洞里经历了社会的动荡,目睹了战争的残酷,看着窑洞外面的世事变迁。黄土窑洞里煎熬过他们的痛苦,装满了他们的幸福。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时代的进步,黄土地上的人从贫穷中走出来,也就走出了窑洞,走进了新生活。(https://www.daowen.com)
窑洞不仅住人,而且还要拴牲口。有的人家牲口单独喂在一孔窑洞里。有些人家在窑洞里既住人又喂牲口,窑洞最里面喂牲口,在窑洞紧靠门口处盘了土炕睡人。人睡在炕上,夜静的时候,能听得见牲口嚼草、踢腾蹄子、啃槽边的声音,窑洞里满是牲口粪尿的味道。时间久了适应了,也就习以为常。耕地的人,听着公鸡叫头遍就给牲口喂第一顿草料,叫第二遍时就喂第二顿草料,叫三遍四遍时,就赶着牲口出了窑洞去耕地。在他们看来,牛是人的朋友,不存在看不起牛的事情,和牛同处一孔窑洞心里也安然着。
除了养牛,窑洞里的人家喂着鸡,养着猪,拴着狗。晚上,鸡卧在窝里,早晨从窝里放出来。公鸡领着母鸡满院子跑,尤其喜欢在粪堆上、在院墙跟前、门前树下用爪子刨土啄虫子吃。而猪是懒惰的动物,吃饱了就躺在圈里睡觉,饿了就吭哧吭哧地叫唤,用笨拙的嘴拱食槽,拱墙根。狗是机敏的动物,蹲在门边睡大觉,有时候跟在主人后面跑前跑后,来了陌生人就会不顾一切地狂叫、撕咬。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狗的听觉极其灵敏,稍微听到一丝动静也会叫个不停。寂静的村夜里狗的声音很有感染性,狗叫声会从村子的一头传递到另一头,村东头狗叫了,村子里的狗几乎都要跟着叫。狗很忠实,黄土窑洞里的人下地干活,吆着牲口耕地时,狗就尾随而去,走走停停,甚至跑到前面,又折回来。黄土窑洞人家院子里的这些鸡呀,狗呀,猪呀,给农家院落里增添了许多乡土气和农家特色。
燕子也飞入了黄土窑洞里。春暖花开,燕子归来,春燕啄新泥,在窑洞里飞出飞进。燕子到了自己家里,给家里带来了吉祥的预兆,窑洞的主人自然不驱赶燕子,小心翼翼地呵护燕子,兴高采烈地欢迎燕子。燕子也不顾忌窑洞主人的活动,好像知道人不干扰和伤害它们。巢筑好了,产卵孵幼燕。小燕子孵出来了,大燕子来来回回,在田野里给幼雏找虫子,忙得不可开交。不几天,小燕子在窑洞里练习飞行,燕子鸣声阵阵,人的说笑声与燕子的鸣叫声交织在黄土窑洞里,这是农家一种特有的情趣。
麻雀也很喜欢凑热闹。麻雀住在黄土窑洞外面的墙缝里,或在院子附近的洞穴中。早晨天刚一亮,麻雀在院子外面的枣树、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有时候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走一阵停一阵。住在黄土窑洞外面的麻雀产卵后,孩子们就搭着梯子掏麻雀蛋,这是孩子们喜欢的一种游戏。喜鹊们从远远的田野里也赶来了,在黄土窑洞外面的树上鸣叫报喜。黄土窑洞里的人是憨厚的、宽容的,他们不欺生,他们默许了燕子、麻雀、喜鹊在院子里栖息、出入。
黄土窑洞人家院子里、院墙外边都栽着树。院子里是桃树、杏树、柿子树、苹果树;院墙外面是白杨树、梧桐树、枣树。春天桃花鲜红,杏花粉红带白,苹果花雪白……果树花开得娇媚、鲜艳、灿烂,惹得蜜蜂和蝴蝶在院子里嗡嗡飞鸣,燕子和麻雀在枝头翻飞鸣叫。真是鸟语花香,春景怡人。到了夏天,院子里一片片浓荫,院墙外面绿树环绕,空气清新,阴凉爽快。午间树木的浓荫下,劳动归来的人,谈天说地,他们有道不尽的家长里短。枝头鸟儿啾啾,树下人声哗然,好一个欢快的农家小院。
黄土窑洞里的人就是这么实在,既爱惜自己又爱护生灵。一年四季,农家小院里牛羊马驴、鸡鸭猪狗追逐鸣叫,燕子鸟雀飞旋盘桓,鸟声和人语交织,树木葱郁茂盛,这一切使农家的院落生活气息特别浓郁。
如今,人都搬到新农村里去了,那些窑洞废弃了,满院荒草,昔日的黄土窑洞像无神张望的眼睛一样,世事沧桑,黄土窑洞的繁华不在,黄土窑洞已经埋进了历史的烟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