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蒸馍

白蒸馍

20世纪60年代,农村人为了能吃上白蒸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珠子摔八瓣,辛辛苦苦操劳整一年,到头来还是很少吃上白蒸馍。许多人家,只有在家里有人生病了才做好吃的,那也不过就是呛一碗葱花汤,再调放点盐醋泡上白蒸馍,病人吃得特香。有的老年人牙齿不好,硬饭咬不动,也是吃白开水泡馍,脸上写着满足。要是谁家门前来了要饭的,主人给了半个馍,他当即捧在手心里,直接往嘴里送,眨眼间,半个馍就没有了。

那时候,奶奶苦心经营着这个家,光景还算不错,就是大多吃的粗粮,常常是玉米面搅团、漏鱼、饸饹、饽饽、窝头、黄米干饭。难得吃上一回麦面,通常做汤面,锅里水开了,先往里头丢些白菜叶、洋芋疙瘩,煮一煮,再把面片下进去,熟了,汤多面少,连汤带面盛碗里吃,这叫连锅面。肚子吃圆了,过一阵子,尿一泡尿,肚子又瘪了——肚子是哄饱的。炒菜顶多就是一盘韭菜,碗里挑上一筷子,有个味道就不错了。吃饭都是以粮食为主,胃也习惯了,要是白饭,下饭的菜,几乎全是腌白菜、酸菜。每年深秋季节,我放学回家吃过晚饭,和伙伴们到田野里采摘回一筐筐油菜籽叶,母亲将这些菜叶用水淘净晾干,腌上一缸,同时再腌上一缸白菜,拿大青石压着,天热了,上面起了白,用清水洗洗,切成丝,撕成片,或者整棵架到盘子里,一顿一顿地吃,直吃到来年秋天。

我小时候没有别的零食可吃,常常把蒸馍当成零食,母亲蒸馍时,我就在厨屋外头旋着,窥视着母亲蒸笼里蒸的啥馍。其实,蒸馍极少是麦面的,多是黑面的。黑面就是小麦出了粉,剩下麦麸,继续在磨子上磨,把麦麸也磨成粉,这也能吃。黑面的蒸馍发黑,瓷实,吃一个顶一个。我觉得比黄面也就是玉米面好吃。黄面吃多了,胃里老泛酸水。那时候家里人吃饭不讲究菜,当然也与地旱菜少有关,与菜贵吃不起有关,但是,却离不得辣子,而且一定是油泼辣子。一碗饭,调上红红的油泼辣子,胃口就开了。我吃蒸馍,可以就一根生葱一口馍一口葱地吃,葱呛鼻子,赶紧咬一大口馍。蒸馍最好的吃法是从中间掰开,抹一层油泼辣子,撒几粒盐,这是我自制的辣子夹馍。夹进去油泼辣子,也是能吃到的稀罕的油水。看着红红的辣子油渗透在蒸馍的边沿,食欲大涨,几口就把蒸馍吃了个精光。母亲每次看着我的吃相,总是嗔怪我“吃了五谷想六样”。

1973年前后,西北黄土高原出现干旱灾情,粮食连年歉收,以种粮为生的农民在青黄不接的季节里出现“断顿”,国家又开始给农民每人每天供应八两 “返销粮”。从粮站打回来的一口袋红薯干,母亲不知道咋做,先用水泡涨了吃,切成小块,在铁锅里焙干,像吃炒豆子一样吃。再后来把红薯干用石磨子磨成粉做面条吃。不管咋吃,肚子也觉得是空的。家里蒸馍馍的笼屉,由原来的三天用一回,变成八九天才用一回,都生了霉斑。于是,再也不能由着我们吃馍馍了,得定量。蒸了馍馍,一人两个,或者是三个,吃完自己的一份,就没有了。那段日子,我肚子里缺少馍馍的补充,一天到晚,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参加工作后,单位食堂的蒸馍又白又软,我能顿顿吃白蒸馍了,但我每月口粮定量三十四斤,不敢放开吃。那时的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石头进到胃里都能消化,我要是尽饱吃,不到月底就没有饭票了。到煤矿工作后,住我隔壁房间的张师傅,有一次上职工食堂吃饭时和人打赌,一口吞进了两个蒸馍后,再慢慢开始嚼咽,直憋得他脸色发紫,泪流两行,足有二十分钟才渐渐吞噬咽完了两个蒸馍,最后又补喝了一大碗凉水,其目的是为了让别人替他代交一顿饭票。不是他饭量大,是他每次吃饭都只吃个半饱,亏欠了肚子,补难过呢。在农村里的日子,苦也罢,累也罢,有馍馍吃就是福气。我还发现了一种蒸馍的吃法,那就是在冬天里,把蒸馍搁在火炉子的炉盘上烤,烤得焦黄焦黄的,外头脆,里头软,热气腾腾的,那才好吃,我认定这是天下第一美食。(https://www.daowen.com)

直到现在,我的家乡有过红白事的,亲戚上礼,还兴拿十二或二十个蒸馍,郑重交付给东家,不会被责怪的。酒足饭饱回去的时候,还能提回去主人倒送的肉夹馍,称“回盘”。

我从学校回家参加农业生产劳动锻炼那阵子,正值轰轰烈烈的“农业学大寨”高潮迭起,全公社的人集中搞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早出晚归,人人都得自带馍馍上工地干活,常常会看到有人逗乐时说:“你今天不高兴了,好像是谁把你馍馍偷吃了似的。”家乡人用“我把你馍吃了”来表示对他人利益最大的损害,哪怕是一个馍。如果说馍馍不吃笼里放着呢,这里的馍就有打比方的意思了,通常指的都是好东西。与“馍馍打狗,有去无回”的意思差不多。

在劳动间歇,人们吃馍时,总是喜欢蹲着吃,地点往往选择在一堵晒着日头的土墙下。馍是放了几天的凉馍,捧在双手中间,如一样圣物,如一次礼拜。咬上一口,整个口腔动着,整个脸部的肌肉也随之动着。没有水,往下咽馍馍,那种幸福的艰难,那种专注和投入的表情,只有在吃馍时才能见到。吃凉馍的时候,会掉落许多馍渣,说是许多,也没有多少,吃一个馍,最多也就掉几粒馍渣,那一定要用手接住。接上一会儿,把手往一起掬掬,集中一下馍馍渣,嘴凑跟前,嘴唇挨到手心上,用一点气息,把馍馍渣吸进嘴里。人们还给馍馍渣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馍花。

那个时候我就想,农民种地太艰辛了,如果说通过我们辛勤劳作上几十年,以后农民种粮食就不要一年种一茬了,而像种树一样,只种一次,以后年年收割粮食就行了,农村再也不会有饥荒了,农民也不像现在这样辛苦了。要是能那样该有多好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天夜里,我还真梦见自己成为一名植物研究专家,居然还研究培育出了粮食树,那成片成片的粮食树每年春季开花,夏季结出了黄澄澄的颗粒饱满的麦子,秋天结出了金黄金黄的玉米棒和沉甸甸的谷穗来。于是,普天下的农民都大面积地种植小麦树,全球人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白蒸馍。成千上万的人们为我培植粮食树的成功而欢呼雀跃……

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岁月匆匆,几十年稍纵即逝。昨日成为植物研究专家的梦想终未成真,如今稍微动手就能抓到白蒸馍的事却绝不是天方夜谭。当懂得珍惜粮食的我们这代人,探望上大学的子女时,偶尔进学生餐厅就餐,最让人揪心的是扔在餐桌上、倒进泔水中的那雪白雪白的蒸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