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四月二”
高军奎
对于生活在崇信这片古老而神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四月二游龙泉寺逛庙会，恐怕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在崇信大地上流传千年经久不衰的日子，不仅有着自己的繁华和热闹，而且还承载了几代人无法磨灭的四月二情结。
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四月二对于家境不同的孩子而言真可谓冰火两重天。对于家庭富裕的大人和孩子来说是欢乐和期盼的日子，而对于家庭贫穷的大人来说是一年中最忧愁、最无奈的日子，因为年幼无知的孩子们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数着指头盼四月二，哭着闹着要逛四月二。四月二，对于童年的我来说，与大多数人相比，则有着与众不同的感受。
我至今不知道崇信人为什么会把游龙泉寺和逛庙会这两件高兴事都定在四月二这天，但年少时期的我只知道这一天是一年中除过过年之外最特殊的一天，因为不仅可以穿新衣服，而且还可以游风景优美的龙泉寺，逛热闹非凡的庙会。这对于爱凑热闹且一年中可能只有一次机会走出大山的孩子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不清楚那年是公元多少年，只记得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的早，春光明媚，桃花盛开，草长莺飞，山花烂漫。我盘算着这年四月二去游龙泉寺逛庙会的可能性特别大，因为那年四月二恰逢星期天，父亲不用去学校上课，这样，他就有可能带我们姐弟二人去游龙泉寺逛庙会。盼望已久的我那天起床时却竟然发现父亲一如既往的又下地干活了，我的心情像乌云遮住了阳光的天空，顿时暗了下来。没吃早饭的我像雕塑一样坐在窑洞前面的木墩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门口，坚信这天一定能实现自己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夙愿。日高三竿，心烦意乱的我等来的不是父亲归来的身影，而是母亲照例交给我装有两个馒头和一瓶凉开水的旧挎包。母亲告诉我，父亲天刚亮就带着干粮下地干活了，可能傍晚才回来，走时还特意叮嘱，让我像往常一样帮祖父去好好放牛。听了母亲的话，我像根木棍一样伫立在院子的中央，浑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我才无奈地和祖父将牛赶出了牛圈。牛总共有五头：我家两头，祖父家三头。祖父当时年近七旬，赶不上嘴馋到处乱窜的黄牛，这就是祖父每次放牛必须带上我的原因。垂头丧气的我像丢了魂似的无精打采地跟在牛群的屁股后面，拖着皮鞭慢悠悠地在山间的小路上晃荡着，满腹委屈的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敌意，边走边 “左突右杀”着道路两旁的一切，尤其看见黄牛们兴致勃勃地边行走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路边的青草时，心中的怒火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我狂奔向前，手中的皮鞭像雨点似的落在牛背上,牛群顿时惊慌失措夺路而逃，它们顺着羊肠小道拼命逃窜，一路尘土飞扬。后面传来祖父大声的叫骂，但我却置若罔闻，反而变本加厉。牛群在前面一路狂奔，我在后面紧追不舍，直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草丛中，牛群才喘着粗气，徘徊张望许久，开始放心地啃起了茂盛的野草。
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满身尘土的我慢慢睁开迷茫的双眼，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色和昔日放牛时的景色依旧：缓缓的山坡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黄色的蒲公英、紫色的牛铃、红色的迎春花……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像长蛇一样在曲折迂回的山谷中蜿蜒前行；各种不知名的小虫子此起彼伏地发出响亮的叫声，汇成一首悦耳动听的交响曲。如果是往日，我会采集各种各样的花草编成草帽花篮，戴在自己的头上，挂在牛角上。但今天，眼前的美景对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的我来说，不仅没有丝毫的诱惑，而且加重了我郁闷的心情。我平躺在山坡上，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和自由自在飘荡的白云，心中幻想自己马上变成传说中的孙悟空，一个筋斗云飞到龙泉寺去仙游。闭上眼睛，脑海中似乎出现了龙泉寺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也似乎传来了庙会上嘈杂纷扰的叫卖声。可将我从梦幻中拉回现实的却是祖父呼唤我赶牛的吆喝声，梦幻破灭的我顿时又怒火燃烧，我站起身来，用脚拼命地狂踢着旺盛的野草，东倒西歪的花草将猝不及防的蜂蝶纷纷拍落在地，未解心头之气的我又残忍地将准备逃命的蝴蝶扔到蜘蛛结网待食的八卦阵上，但看着蝴蝶的拼命挣扎和蜘蛛的疯狂肆虐，于心不忍的我又是一阵狂踢，直到土飞网破，蝶飞蛛逃，才停下脚来。随着心情的逐渐平静，百无聊赖的我又拾起岸边的石子用力掷向溪水，浪花四溅，一颗、两颗……直到我浑身无力地再次躺倒在草丛里，恍惚之中进入了梦乡。
突然，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日已偏西，空旷的山谷鸦雀无声，只有祖父抽旱烟的吧嗒声在耳边回旋。我醒过神来，向着眼前的山梁冲去，边奔跑边张望着，爬上山顶，终于看到了我期盼又伤心的一幕：几辆“东风”牌卡车满载着乘兴而归的人们在对面的山梁上疾驰着。看到这些，想到明天的伙伴又在我的面前炫耀他们在四月二的所见所闻，我的心像刀割一样。我无奈地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对着山谷一阵狂吼，大声地追问着为什么？可空旷的山谷没有人回答，只有自己的回音在山谷中久久飘荡。心情绝望的我跪倒在田野里，一头栽倒在正在拔节的麦苗上，双手抱着脑袋放声大哭起来。
傍晚回家，刚一进家门，灰头土脸的我就故意将挎包狠狠地砸在只有一张光席子的土炕上。父亲见状顿时脸色大变，但看见母亲从书包中掏出的原封未动的两个馒头和一瓶水时，父亲沉默了，母亲的眼圈红了。那一夜，我听见了母亲的埋怨声和父亲的叹气声。
多年以后，我找到了父母每年不带我们姐弟二人游龙泉寺逛庙会的答案。不是父母不爱我们，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父母怕花钱，而是根本无钱可花。患病多年的母亲每天需要大量的药物来维持生命，而父亲当时只是一位每月只有十九元五角工资的民办教师，地里的庄稼是全家人的希望，而星期天是他干农活的唯一时间。虽然时过境迁，可每当想起当年的情景，我的心中总是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难以言表的内疚，泪水充满了整个眼眶。我知道，以残忍对待大自然的一切生灵来疯狂发泄自己的情绪，是年幼无知的我宣泄自己痛苦心情的唯一方式；但我也知道，当年自己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勤劳善良的黄牛，漂亮迷人的蝴蝶，辛勤忙碌的蜜蜂，还有那聪明的蜘蛛和那些无辜的花草；我更知道,狠摔挎包的那一幕，我不仅给了父母极大的难堪，更是深深地伤害了父母那颗柔软的心。(https://www.daowen.com)
那一年，我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九岁半。后来听母亲说那还是虚岁。
花开花落,春去春回，几年后，又一年的四月二来临了，没抱任何希望的我却突然听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好消息，父亲告诉我和姐姐，他今年可以带我们去游龙泉寺逛四月二庙会。我和姐姐欢呼雀跃，欣喜若狂，病情好转的母亲从五斗柜里拿出我们过年才穿的新衣服，父亲用几天前刚买回来的“红旗”牌自行车带着我们上路了。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我，像一只快乐自由飞翔的小鸟，左顾右盼地欣赏着春天美丽迷人的景色，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清爽袭人的麦香，四周一望无际正在拔节的麦苗在微风的吹拂下像汹涌澎湃的大海一样起伏荡漾，载着我们父子三人的自行车像小舟一样在凹凸不平的沙石马路上费力地前行，父亲的汗珠流淌到了我的脖子上，可我的心情却随着滚动的车轮不断地高涨。到了龙泉寺山腰，吃起和家乡大小一样的青杏却不再苦涩而且美味香甜；龙泉寺的山泉比家乡山坳里的“黄瓜水”更加的清爽；庙会上的车水马龙是我到那年为止见过的最热闹的情景；香气四溢的豆腐脑与隔壁叔父做的比起来根本就是天上人间。
不知不觉中太阳跑到了西边的天空，游兴未尽的我只好跟着父亲和姐姐爬上山坡，可到了坡顶，当我们正准备骑着寄放在坡顶人家的自行车回家时，突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冰凉的雨水眨眼间浇透了我们的全身，豆大的雨点像皮鞭似的劈头盖脸地抽打着我们，眼睛仿佛被胶水粘住了，无法睁开。此时的我就像一只掉进水缸里的小鸡，两只小手在狂风暴雨中无助地乱舞着，雨雾封锁了我们的视线，泥泞的沙路阻止了自行车前进的车轮。父亲一边费力推着自行车，一边叫喊着让我和姐姐向西边的麦田快跑。穿过麦田，我看见不远处有座房子的轮廓，眼前一亮，心里顿时一热，就像落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跟随姐姐狂奔而去，但快要到达房子时，眼前的情景却令我们大失所望。原来那只是一间废弃了的搁置变压器的平板小房，不仅铁将军把门，而且那不到半尺的屋檐根本无法为我们姐弟二人遮风挡雨。我和姐姐只好蜷缩着紧贴房门，像两只离群而且受伤的小动物似的任凭狂风暴雨的欺凌，泪水雨水交织在一起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浑身像筛糠似的颤抖着，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正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好像风停雨住了，可当我慢慢抬起头来，看见的竟是父亲双手托着自己的上衣罩在我和姐姐的身上，父亲脸色铁青双目紧闭，头上和脸上的雨水在脸庞上汇成小水帘向下流淌着，但父亲还是坚定地站在风雨中，像一堵墙似的挡在我们的前面。我和姐姐像两只躲在大鸟翅膀下的小鸟，身上慢慢暖和起来，但我的确心痛了，我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从那时起，我觉得父亲是山，一座雄伟挺拔的大山，是一座能给我们儿女避风挡雨带来温暖的大山。
那天回家天色已黑，晚上睡在炕上，听着父亲连续不断的咳嗽声，我后悔极了。从此，我开始讨厌那可恶的四月二，憎恨那该死的暴雨，更恨无知自私的自己。
那年，我清楚地记得，我十三岁。
四季更替，斗转星移，转眼间我已经快到不惑之年。回想今昔，我不知道每年当四月二这天来临之时，家乡那些和我当年年龄相仿的孩子们有着怎样的经历和感受，但我知道，在物质极大丰富交通极其方便的今天，四月二对于他们而言，一定是快乐幸福的一天。而在从小在县城长大的女儿眼里，四月二是一年中最平常的一天，因为对她来说，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四季变换的龙泉寺；而游龙泉寺对她来说就像我小时候在家乡的山沟玩耍一样随便，任何时候想玩都可以去；对于沿袭已久流传下来每年十天的四月二庙会，如果自己想逛，父母随时都可以陪她去逛。
细细回想，今天这美好的一切，究其原因，源自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而三十多年的改革成果，将我和女儿的童年仿佛拉开了几个世纪的时光间隔。现如今更我相信，中华民族伟大的复兴梦将会让未来所有炎黄子孙的童年变得更加幸福。
随着岁月的流淌，香火绵绵，热闹非凡的四月二庙会也许逐渐会被人们繁忙的生活所淹没，也许它会慢慢地退出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童年，但对我来言，四月二却成了一幕幕深藏在我心中永远难以忘却的记忆。因为这一天，它不仅演绎了我成长历程中的所有酸甜苦辣咸，快乐和痛苦、期盼和失望、喜悦和忧愁、欢声和泪水、幼稚和成熟、脆弱和坚强……而且它诠释了父爱如山母爱如水的人间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