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麻子的日子里

种麻子的日子里

杜旭元

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生产队年年都种麻子,几乎所有的秋地里都带着麻子。每当深秋,玉米芟了,高粱砍倒,地里剩下的全是麻子,一大朵一大朵地站着,满川满塬子都是。庄上人把结麻子的叫籽麻,把光开花不结麻子的叫花麻。籽麻是用来收麻子的,一般都带在秋地里,长得蓬松肥大,七股八柯叉;花麻是用来剥麻的,种得很稠密,麻秆长得很高很端正,光溜溜一根秆儿上顶着一束“谎”花,光开花,不结籽。

麻子成熟的时候,霜也来了,庄稼都上场了。这时,人们的手里都揉着麻子,嘴里都嗑着麻子。顽皮的我也不时地跑到地里去括(扒麻子朵)麻子,每当我从塬子上窜进麻子地的时候,藏在麻朵里的麻雀就“呼”地一下飞出,漫天都是。一会儿工夫,我就扛着一捆儿麻朵往家跑。队长五叔好几次看见,一捆麻朵儿“哗哗”地往我家跑着,却不见人,只见麻朵底下有两条小腿在飞奔着,他就跺着脚咋呼着,却不真追。

收完粮食,就到了芟麻子的时节。队上的牲口便排着一条长队往麦场里驮麻柬儿。山川的麻子要驮好几天才能驮完。拌麻子的时候,队长把娃娃们赶得远远的。十几亩大的麦场里立满了一旋一旋的麻柬儿,二十几个“奶娃婆娘”三五成堆地围坐在场心里拌麻子。我们这些精尻子娃娃也像一群赶不散的麻雀,趁队长不注意之际,你钻进去逮一把,他跑过去抢一捧。队长撵出去不见人,撵进来还不见人,就骂道:“这些碎坏狲!”

这年月,除了麻子,其他的粮食生产队也抓得很紧,分一颗儿都要报请公社批准,谁也别想逮一把半把的。唯独麻子是粮食地里代种的,不算产量,不定任务。而且麻子是“张口货”,人吃雀儿吃,你吃他吃大伙儿都吃,自己揉自己嗑,谁对谁也没意见,最后收多少算多少。

所以,每年秋冬交际,人们都有一段嗑麻子的日子,也是最欢乐、最富有的日子。那时,我五六岁的样子,虽然穿着一件烂布衫,光着屁股赤着脚,但襟儿上却缝着两个大兜儿,像队里毛驴的两个大驮筐,那就是在队里拌麻子的时候,装麻子用的。小孩子去场里装麻子,不引人注意,被人抓住也不会怎么样。我把第一次偷回去的麻子倒给哥哥,把第二次偷回的倒给姐姐,第三次偷的才给自己藏起来。其实,他们都知道我把麻子藏在那儿。哥哥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去吧,我给你看着。姐姐也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去吧,我给你看着。等我走了后,他们都想乘机抓我的麻子,哥哥抓了几颗儿,姐姐也要抓几颗儿的。

拌完麻子,庄上的雀儿也少了,娃娃们也没了往日的欢乐。当然,麻子给人们带来的喜悦还没有完,真正的麻还没有出来呢。这时候,堆积了一场的麻秆儿被运到沟口的麻池里去沤麻,沤麻把式就有了用武之地。因为麻子有许多的用途,就产生了许多与麻工艺有关的把式。如沤麻把式、合麻绳把式、熬麻油把式、打纳麻鞋底绳儿把式、纳麻绳鞋底儿把式,孩子里面也有打麻茬儿的把式,老汉里面也有打麻鞋把式、搓麻鞭把式,老奶奶里面也有打麻褙儿把式、打麻线把式……把式也有几类,有大把式,还有小把式。

沤麻把式们,把麻秆捆成柬儿压在麻池里,放进清水,沤上六七天后再捞出来,旋在沟边晾晒,满川便飘散着一股腐烂的鱼腥味儿。大把式沤下的麻不但剥起来干净利落,还坯匀、色白、柔韧、颀长,纳出的鞋底也是一流的,头梢儿多。头梢儿,也叫梢麻,深得妇女们的喜爱,拿出去也能卖个好价钱。

剥麻也是一件极其惬意的事。麻秆儿沤好晾干后,码在队部房里,等下雨天开会的时候,社员们坐在一起学文件,剥麻挣工分,一举两得。有的老年人不能出工,也领上些麻秆儿放在家里剥,或者不是为了挣工分,只是作为一种乐趣,显示一下自己剥麻的手艺,因为他们剥下的麻,年轻人剥不到。会剥麻的人,能剥出麻匹的等级,就像烟叶和茶叶的等级一样。哪些是搓麻线、打纳鞋底绳儿的,哪些是合缰绳、合长绳的,哪些是打褙儿的。所以,剥麻手艺好的,剥下的麻坯儿一样匀称,而且梢长,不分岔。不会剥的人,剥下的麻,又短又粗,还不干净,把麻也浪费了。麻匹就分别被叫作梢麻、青麻、糙麻、乱麻等。

麻剥完了,队上就把光麻秆儿当作柴火按人分了。麻秆是女人们最喜欢的引火柴,用它引火点灯、炸油饼、烧暖锅、去邻家引火种。就连沤麻池里的渍泥,也没有浪费。沤毕麻后,队上派了两个老汉将渍泥清出来,拉到地里作肥料。

冬天来了,与麻有关的游戏和技艺就更多了。首先是放了寒假的孩子们,三五成伙地去拖拉机翻过的地里掸麻茬。那阵儿,做饭烧炕的柴火主要以玉米茬、高粱茬、麻茬为主。大人们没工夫拾柴草,掸茬儿的任务就交给孩子们。一吃过饭,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就背上背篼、担上笼担、拿上镰刀或镢头,去秋地里掸茬茬。尤其是一到后晌放学后,满川都是掸茬茬的孩子。等茬茬掸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做打麻茬的游戏。(https://www.daowen.com)

麻茬,就是麻子长在地里的根,是所有秋作物根茬里面最坚硬、最光堂、最好掸、最耐烧的。也因为麻子是玉米地里带种的,没有其他的茬儿多,也就物以稀为贵了。大伙儿每人拿出一个或两个麻茬,摞在一起搭本,做赢麻茬的游戏。四五个或十几个人拿出的麻茬摞在一起,就是一小堆,中间插上一个玉米秆作靶子,在二十步之外画一条界线。然后轮番用镰刀打靶,谁打中了,这堆茬儿归谁。当然大一些的孩子赢的机会就多。然后继续搭本轮流,如果地里已经没有麻茬了,拿玉米茬打也是一样的。

最后,队里把麻子作为油料也分了,有的人家一把一把地嗑了,有的人家却留着熬油。那时,我们几个要好的伙伴,放学回来最喜欢去大虎家,大虎的父亲是生产队保管,他家的麦囤背后有满满一羊毛口袋的麻子。我们去时,大虎总是偷偷地给我们每人抓一把。时间久了,口袋就下去了半截。保管发现后,又将口袋搭在桴梁上。大虎就在院里找了一根杆子,杆头削了个尖儿,下面接了个木斗子,用杆子在口袋上捣了一个眼儿,麻子就顺着眼儿刷刷地淌下来。可接了半斗儿麻子了,口袋上的窟窿还在往下淌,情急之下,大虎把帽子挑在杆头塞了上去。又一段时间过去,口袋里的麻子一面多一面少,有一天终于从桴梁上掉了下来。等保管记起时,一口袋麻子已不足一碗了。

生产队种麻子的日子里,大人娃娃都是兴高采烈的,麻子给人们带来的欢乐和满足是不言而喻的。女人们农闲的时候,坐在一起比纳鞋底,比打麻绳儿。投得来的,也你送她一把麻,她送你一根纳鞋底的绳子。走娘家的时候,也忘不了装一碗麻子,或掖一把梢麻。总之,在那时做麻活儿,也是一种娱乐和比赛。每当冬闲的时候,老人们忽然来了兴致,搬出他们视若珍宝的合绳绞子合麻绳。男人们都积极参与,伺机拿出自己收拾的背柴捆草的绳索。

每当这时候,合绳把式们就显摆起来,就像有什么祖传绝技似的。凑热闹的人也都想乘机来两下子,一试身手。他们有的纺绳坯,有的摇绞子。那些有辈分的老把式便理所当然地按滑子,不要年轻人乱动,显得神秘兮兮的。他们把头剃得白光光的,穿得干干净净,很气派地要唠叨唠叨:绳合的粗细、松紧、匀称与否,关键在于滑子走的快慢。其实,滑子走得快慢并没有那么重要,倒在于绳坯子合的松紧和匀称否。年轻人当然不以为然,他们早就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有的也不屑一顾。当然,这都是自发行为,都在给自己或别人尽义务,没有谁给他管饭,也没谁给他记工分,但他们依然郑重其事。这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老习惯,或是一种乡俗,一种乐趣,一种闲情逸致。但多年来,他们都乐此不疲,全庄人要围在那里,闹腾好些天,甚至是一整个腊月。

还有些走不动的老汉,坐在暖烘烘的墙根下搓着麻绳打麻鞋、搓梢鞭,挽年轻人不会挽的“核桃疙瘩”,也在显摆他们的手艺,打发他们的寂寞。也有个别老奶奶们用泡好的破绳头、乱麻丝,在石板上打麻褙儿。麻褙儿做的鞋底既轻巧,又结实,穿上冬暖夏凉,脚不臭。当然,一些媳妇姑娘们也坐在一起,用小拧车打纳鞋底绳儿,比赛纳鞋底的针脚花样。这样,整个腊月,人们都在围着麻转。

我的母亲除了打出的纳鞋底绳儿好,还会熬麻子油。最令人难忘的是用老办法熬的麻子油炸的油饼儿,香酥可口,绿里透黄。每当队里分了麻子,过年前,母亲都用锅把麻子炒了,用石磨子推了,在一锅开水里一层一层地漂出几碗麻子油。然后炼好装在罐子里,珍宝似的藏着。据说麻子油润肺止咳,炒鸡蛋吃了还能治小儿尿床。说起来,我最难忘的还是麻子油。每当炸油饼的时候,我们都严肃得不敢说话,一个瞅着一个,偶然的咳嗽也不敢有,而且把门顶得实实的,谁叫都不应。母亲说,一出声油就害怕了,就不翼而飞了。

虽然那时麻子年年都有,可队里给每个人才分两三斤麻子,一斤麻子才榨二两多油。所以,母亲经常不炒菜,炒菜的时候也非常仔细,把油一滴一滴地往锅里滴,或者拿油抹布在锅底擦一下即可。每回炒菜,我们都要趴在锅边看滴了几滴油。有一回,母亲把一滴麻子油滴在锅台上,她用手指蘸了几下。姐姐见了也要蘸,我也要蘸,母亲就让我先蘸,我一连用手指蘸了六七下唆进嘴里,姐姐当下就气哭了……

转眼好多年过去,一想起这件事,我就不由得咯咯直笑。但我至今还觉得,小时候的麻子油是多么的香,吃一回叫人念念不忘。

后来生产队不景气了,队上也不再种麻子了。不种麻子的日子,就像缺失了什么,一到冬天,老年人们就显得无精打采起来,连墙根下坐着的人也似乎少了,没有了合麻绳时候的欢乐场面。生产责任制落实后,父亲第一个想起的就是种麻子。可我们兄弟都嫌麻子产量低,又不肯黄,糟蹋大,都不赞成。父亲不管我们同意不同意,总要执拗地在玉米地里带上些麻子。到了深秋,玉米收了,别人家的地都秋杀了,可我们家的麻子还长在地里。最后被人括、雀吃、牲口踏,也收不下几斤麻子。但父亲还是喜滋滋地把麻秆芟了、沤了,剥些青麻,冬天给牛合几根缰绳,给我们一人几根。

再后来,我们兄弟分家了,自己做主。可每逢种玉米的时候,父亲都要叫带上些麻子。父亲说:“娃娃,不种啥不见啥!”我们嘴上答应着,却没人去种。父亲就给我们弟兄三个的地里都扬上了麻子。父亲年纪大了,我们只好顺着他。可在锄地的时候,我们的媳妇又都不约而同地把麻子锄掉。有一年,父亲忽然跑到地里来,他四处张望着,我们都知道他在寻什么。老大问他,他没吱声。老大媳妇问,他也没吱声。我问他,他照样没吱声。父亲失落地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去了。

从此,他再没到地里去过,也再没提种麻子的事,也再不管我们种庄稼的事了。是我们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儿女们大了,不再听他的话了,不再种麻子了。还是时代变了,不需要再种麻子了!但我知道,父亲和麻子有着深厚的感情。那些年,麻子曾经给他们那代人带来了多少幸福和欢乐,是那段生活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每看到父亲,我就想起了种麻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