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罪致意(代跋)
几年前的一天,我突然感到,人都是有“罪”的。从那时起,我就按捺不住冲动去写成这样一本书,而今摧折作磨成此篇。
每个人的所历所挫告诉了我们罪的现实与真实。就我所研习的刑法专业而言,如果说法是现实的摹写,刑法规范是典型事实的话,世界上每个国家都有刑法,也都规定了多种罪名与刑罚。就中国古代而言,“夏刑,大辟二百,膑辟三百,宫辟五百,劓、墨各千”,周代刑罚“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1]虽然不一定是确数,但刑条罪名之多,也算是“骇人听闻”了。中国现行刑法典就规定有470个罪名之多,而且罪名数量肯定还会不断攀高。我每次阅读刑法典,心情都是沉重的,这是人类罪行的总账簿啊,这么多罪名宣示着人类有这么多罪行,真可谓“磬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2]我们算是罄竹难书了。
然而,倡行温良恭俭让的中国传统文化对于暴力、革命[3]似乎并不排斥,但却羞于、怯于言罪。人们总是认为,圣贤不可能有罪,即使草民百姓,你若说他有罪,就是在诅咒他。人们从小所受的不是做个“人中人”,而是做个“人上人”的教育,制度也全是为此而设计,人人终身都在为超越别人而马不停蹄地向着成为精英圣贤的巅峰狂奔,“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4]这种“德文化”使得我们的罪观念与罪感极为贫瘠匮乏。终其一生,我们都匍匐在一种虚幻的成就圣功伟业的瑰丽景色中不能自拔。将人们保证生存的必需资源的一部分再抽取积聚起来,作为成就精英圣贤的投入成本和对于圣贤的奖赏。其结果,社会的各种权力与资源永远是攥握在少数所谓的英贤手中,圣贤们声色犬马,绝大多数人却是疲于奔命才能勉强维持生计。阶层分化和固化,矛盾不可调和,争斗成为必然。如此一来,崇德却没有带来道德的繁荣,羞于怯于言罪却使罪恶流布泛滥,暴力渐趋正当,革命成为必然,朝代反复更迭,历史周期循环。如此局面,罪观念贫乏的德文化与制度似可反思。
然而,生活与人生的现实反复告诉我们,社会的大多数人只能生活在庸常之中,每一个人都会犯错,没有瑕疵罪错的圣人只是我们脑子中的幻象,尚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生。现实描摹出一幅“罪文化”的蕴涵与意象,如基督教文化就认为人终身都在有罪沦落的生存困境中,“生而有罪”“人人皆罪”,人人都是戴罪之身,人的一生就是在赎罪。个人按照其能力能够做得到的,就是他的伦理义务,必须做到,即使如丰功伟绩,也不必奖赏。反之,有能力做到而没有做到的,就是一种罪恶,必须归咎于责罚。这种罪感浓重的罪文化似乎也没有带来道德的沦落与罪恶的恣肆。因此,无论如何,这种罪文化面对罪的省思担当的态度与勇气值得我们深思。
罪犹如一尾鱼,沉游于民族生活与文化之河海;罪与道德、习俗等鱼水尤欢、不分须臾。罪观念深植于民族的伦理道德生活中,盘根错节,不断生长。正因如此,罪的观念与内涵必然是最为丰富的。这些年来,我发现仅仅从法学或者刑法学角度理解实际所发生的一些罪现象,常常是不得要领,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囿于学科的目标,刑法学对于罪的定义与理解自有其道理;但如果要深入探知罪的奥秘,局限于刑法学对罪的理解肯定难以达成这个目的。从这个角度讲,刑法学对罪的理解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肤浅的。应从法学(刑法学、刑事执行法学、刑诉法学等)、犯罪学、哲学、伦理学、社会学、政治学、宗教学、心理学、史学、国学、文化学、人学、文学等多学科综合的立场对罪观念做立体化与一体化的深入研究,方能把握罪这一刑法学最为基本最为基础的概念。如果研究一辈子刑法学,却不知“罪”为何物,既是一种失职,也是一种罪过。因此,从学科一体化的立场对“罪”进行研究,于刑法学者而言,既是一种本职,也是一种使命。
罪的研究,并非一项容易完成的作业。囿于自己的学养,本书仅是关于罪的一些初步甚至幼稚的想法与心得。文章之事,无非义理、考据、辞章也。就此而言,本书对于罪之研究,考据难言充分,义理难免偏颇,辞章也非妥帖。唯可慰欣之处,在于自己不怯于走出刑法规范学的一己之地,竭力透过其他视域来多方位地观察罪这一现象,以求体会罪的个中三昧,因为“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时光假我,本书会是另一番模样,但躁悸动涌还是让它产生了。
对于罪的研究,说到底是出于对人、对作为人的自己的好奇。在我看来,罪是深植于人类身上的一个密码,要揭秘人以及人类,必须打开罪这个密码。而我们刑法学人手握人的这个密码与命门却不自知或者不自觉。
罪与人天然如此近密,研究罪,其实也就是在研究人,是想将人、将自己、将人生弄个明白。思考罪,就是在思考人。法治的大厦以及罪观念的理解,根基在人,必以人为基!
正因如此,向罪致意,就是在向人致意,向作为人的自己致意!向亲爱的你们致意!当然也是在向我的法学同仁们致意!我会一如既往淡常犹微尘,但却真诚恰自然地生活,认真感知与感谢生活与时光的时时刻刻、点点滴滴,热爱与拥抱我的每一个同类还有我们必赋的命运,赞美与咏唱你们的自省、勇气和担当!虽然我生活在卑微之中,也深知人之罪意重浓,但正因如此,我对生活与人的崇敬、热爱与感恩就永远不可能消减!
阳光布流此欣欣生意与“面朝大海春暖花开”[5],然当阴阳晦明移转,一切全都寂沉酣恬入梦时,这世界上还会有罪恶吗?(https://www.daowen.com)
李山河
初记于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父亲李宜祥八十五岁生日
补记于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七日儿子李铭泽、李铭洋(端端、仔仔)四周岁生日
【注释】
[1][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周礼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538页。
[2]《新唐书·李密传》。
[3]如汤武革命等革命行动都得到了赞赏。
[4][明]朱载育《十不足》。
[5]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