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文化契约的一种形式※
戏曲无动不舞,而且长袖喜舞。戏曲喜欢在衣袍、褶帔的袖口增加一段白绸,称为水袖,做出丰富的动作以表现时空的自然变化和人物的思想感情,并增加人物形象的美感。程砚秋就是中国戏曲演员中最擅长运用水袖的一个,他还创造了“勾、挑、撑、冲、拨、扬、掸、甩、打、抖”等10种水袖特技,根据剧情自由运用,以虚拟表现万千事物与情思。在其代表作《荒山泪》(见插页图7)中,他翻飞水袖,舞步翩跹,以无穷的诗句表达了弱女子对社会的愤慨与茫然,凌虚高蹈,形神兼备。
在这里,我们将看到,中国人对于运动这一观念的热烈爱好是如此之强,以至于世间所有的生灵都不能使他满足,必须发明一个像云、水那样行动敏捷、形体弯曲的生灵。[22]
中国戏曲虚拟相生、空灵含蓄、以动感见长的虚拟、假定手法,正是令外国佬惊叹不已、妙不可言的地方。(https://www.daowen.com)
戏曲的虚拟,是戏曲克服舞台局限,自由表达时空、环境和意义的重要形式。戏曲艺术是在物质条件低下、舞台技术落后的社会环境中逐渐形成和发展起来的,“在处理艺术和生活的关系上,不是一味追求形似而是极力追求神似”[23],尽量扫除生活琐碎的非本质的东西,通过虚拟化的表演,直接将观众引入生活本质的真实。其虚拟性,首先表现为对舞台时间和空间的灵活处理,与观众达成一种文化契约:将舞台有限的空间和时间,当作不固定的、自由的、流动的空间和时间。舞台是死的,但演员通过表演提示,假定它是此时此地,那它就是此时此地;假定这个动作是在喂鸡、撇笋,那它就是在喂鸡、撇笋。虚拟舞台空间变化的形式,一般是走圆场,“一个圆场百十里”,将舞台的局限性巧妙地转化为艺术的广阔性。类似于中国戏曲的走圆场,在日本艺能和印度梵剧中也存在,反映出东方艺术共同的美学趣味。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说:“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戏曲走圆场式的“周行”,可以说也是戏曲“大象无形”审美形态的重要体现,也是代表永恒、具有无限创生性的象征。作为解决艺术与生活这对矛盾的基本方法,虚拟还表现在时间、工具、阵容、情绪等多方面的超越,如“一兵一卒,千军万马;半时半刻,十载百年”,以手摸路表示天黑,以水旗翻飞表示水战;以手托腮表示熟睡,以翻筋斗作痛苦状等等。正如盖叫天所说:“中国戏曲表演艺术其奥妙就在于:演员通过身段,不但能够把神情表现出来,还能把景物表现出来”。虚拟的手法解放了戏曲舞台,给戏曲作家和演员带来了艺术表现的自由,大大开拓了表现生活的领域,为发挥观众的艺术想像提供了充足的空间。
据鲍桑葵的《美学史》记载,哈特曼曾将艺术分为“知觉形象的艺术”和“想像形象的艺术”两种。戏曲由于“剧”与“诗”结合的特点,决定了它具有知觉形象与想像形象艺术兼备的双重属性,因为它由演员身体作为表现客观对象的媒介,给观众以视觉感知,同时,它通过身体表演的虚拟,去调动观众的想像,完成对剧情表达和对人物的塑造。为给人以丰富的想像,“诗”一般忌讳直言,而是巧言,“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又安在诗人言之;可征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诗人之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默会意象之表,而理与事无不灿然于目前者也。”[24]戏曲的虚拟性,是对接受主体创造力的高度重视和全力发挥,要求观众用自己丰富的生活阅历和高度的想像力去“默会意象”,去领悟、补充,组成一个个丰富的意境。
戏曲的虚拟性是我们民族艺术的重要体现。它的形成过程也经历了长期的探索和比较。在戏曲史上,并非没有人运用现代话剧式的真实布景,将舞台装饰得华丽一些。明末散文家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记述有个戏班演出《唐明皇游月宫》时,就使用了月宫布景。清初戏曲家李渔在《蜃中楼》中,也搬上过一座蜃楼。至于宫廷的演出更是花样繁多,务求剧情之上的感官刺激。但中国戏曲发展的主流,还是沿着虚拟的法则前进,追求着诗一样的表述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