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一文钱”※

※要命的“一文钱”※

如果说幽默对象一般是不协调的可爱人物,那么讽刺对象一般是滑稽可笑的讨厌人物。讽刺喜剧一般是设置一些丑恶腐败、不合理乃至虚幻的事物,将人物扭曲的部分加以夸大,在滑稽行为中予以否定,“将那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11],这种讽刺是直露的、漫画化的、犀利辛辣的,在对假恶丑的贬斥、抨击和否定中,达到对真善美的褒扬、赞美和肯定。在中国戏曲中,有以讽刺对象为主人公的,如郑廷玉的《看钱奴》、徐复祚的《一文钱》、徐渭的《玉禅师》、吴炳的《绿牡丹》、高甲戏《连升三级》、花鼓戏《喜脉案》、闽剧《天鹅宴》等;有以讽刺对象为重要人物的,如《窦娥冤》中的张驴儿,《望江亭》中的杨衙内、《十五贯》中的娄阿鼠、《燕子笺》中的鲜于佶,《乔老爷上轿》中的兰木斯等。这些被否定的丑角人物,均以一己之私利、私欲而出尽洋相,如贪恋财宝、美色、权力或名誉,机关算尽,到头来里两手空空。

在世界文学名著中,有四大“守财奴”的形象,他们是小说《欧也妮·葛朗台》中的葛朗台、戏剧《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小说《死魂灵》中的泼留希金、戏剧《悭吝人》中的阿巴贡。在中国文学中,也有许多“守财奴”的形象,如戏曲《看钱奴》中的贾仁、《一文钱》中的卢至,《张三借靴》中的张三,小说《儒林外史》中的严监生等。在元杂剧《看钱奴》中,穷汉贾仁到寺庙求神拜佛,乞求赐给荣华富贵,并发誓只要得到一些钱财,他也会乐善好施,行善积德。神灵答应了,但规定只许使用二十年,到期再将钱财归还原主。贾仁醒来,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就照常帮人干活。不料打墙时,真的刨出一些金银,他欣喜若狂,立即成家立业,广开店铺,成为富翁。由于妻子没有身孕,他决定托人买一个孩子来养,并看中了穷书生周荣祖的儿子。周荣祖还不知道,贾员外得来的意外之财,就是他祖上的遗产。贾仁要求立个卖子文书,不写明钱数,结果签字画押后,他拉过孩子,就赶周荣祖夫妇离开,分文不拔。在中人的再三请求下,他才摆出一副阔气相,拿出一贯钱,这在当时连一个泥娃娃也买不到。中人只得预支自己的两月工钱,凑成四贯,送走周荣祖夫妇。

二十年后,家财万贯的贾仁想吃烤鸭,却舍不得花钱,就趁机在烤鸭上狠狠抓了一把,指头上沾满香油。他立即跑回家,连吃四碗饭,舔了四根指头。油足饭饱后,他打起盹来,不想一只狗凑上来,舔了他剩下的一根指头上的香油。他醒后气病了,从此卧床不起。临死前,儿子说他一生没花多少钱,打算给他买上月副上等的棺材,贾仁连忙阻止,说不必破费,只需用一口破马槽埋葬即可。儿子说马槽太短,装不下,他就提议用斧子砍成两截,并嘱咐儿子一定要借用别人家的斧子,因为他自己骨头硬,万一自家斧子剁卷了口,又得花钱修理。贾仁死后,儿子掌管万贯家财,最后与生身父母周荣祖夫妇团聚。该剧成功地运用夸张手法,通过一贯钱买子、舔吃鸭油、槽葬自身等极度夸张可笑的情节,塑造了一个虚伪狡诈、残忍吝啬的可笑可恶的暴发户和吝啬鬼形象,揭示并讽刺了金钱对灵魂的腐蚀和对人性的扭曲,具有强烈的喜剧效果。

在明杂剧《一文钱》中,卢至员外与贾仁员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家财万贯,贪婪吝啬,“生平不肯嫌铜臭,通宵计算把牙关扣”,为敛财,他让妻儿挨饿受冻,自己也破衣烂衫。一天,他在路上拣到一文钱,赶紧藏起来,但他藏在头顶脚下都不放心,就紧紧握在手心。由于几天没吃东西,他决定拿这文钱去买几粒芝麻,还嫌人家占了便宜,破口大骂起来。为保证这几粒芝麻不被别人或鸡狗来抢吃,他躲到深山老林去独自享用。神僧看不过去,决定惩罚他,就灌醉卢至,自己变成他的模样,到卢家将家财分给穷人。真卢至醒后回家,还遭到人们的痛打。卢至到佛前辩理,佛让十个弟子都变成了卢至,卢至顿悟人生的真谛,世上的一切都是虚幻,于是出了家。该剧夸张讽刺的意味也十分强烈,其对财物的幻灭感,对贪财好货的人来说,也是一剂药方。(https://www.daowen.com)

有贪财即有贪色、贪权的。《玉禅师》是怪才作家徐渭的《四声猿》中一种,该剧写玉通和尚游到临安,由于没有拜见府尹,府尹就指派妓女红莲扮作良家女子前去勾引。玉通见到送上门的肥肉,心旌摇荡,把持不住,与之交欢,破了色戒。他愤而“坐化”,投胎为府尹之女柳翠。家道破败后,柳翠沦为妓女,追欢卖笑,乐在其中。后经师兄点化,玉通才返回和尚本相。该剧揭露了封建官僚的卑劣阴险,也讽刺了佛门禁欲主义的虚假伪善。《天鹅宴》是当代戏曲中不可多得的讽刺喜剧,该剧写唐太宗时期,洛阳虫灾严重,都督危得安为保住乌纱,不敢纠正太宗将“田蛾”听成“天鹅”的错误,不仅耽误了救灾,还使得太宗邀请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共赴天鹅宴。危得安又将危机转到县令身上,使得县令差点丧命。他本人最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丢了官。《连升三级》(见插页图36)中,贾福古不学无术,却热衷仕途,因算命先生一句戏言,他进京赶考。由于魏忠贤无意间惺惺惜惺惺,他被考官误以为是魏忠贤的亲信,果真做了状元。才女甄似雪为摆脱贾的好色纠缠,替他写了一幅寿联送给魏忠贤,联中暗含斥骂之意。不想魏倒台,崇祯帝赏识他的“才胆”,将他连升三级。甄似雪金殿抗婚,揭穿真相,朝廷一片狼狈。该剧通过巧合夸张的情节,揭露了封建科举制度和官场的黑暗,并充分发挥高甲戏中丑角模仿木偶动作的表演特点,具有极强的喜剧性和讽刺性。

中国戏曲中的讽刺喜剧在笔触上是辛辣、深入的,它往往集中在财、色、权、名中的一个方面,运用漫画夸张的手法,象照妖镜一样,将讽刺对象在剧中放大、变形,让人物自食其果,善恶果报,并产生人生虚幻,浮生如梦之感,要求人们回到善良的本性上去。正如俄国别林斯基在《聪明误》一文中高度评价了《钦差大臣》一样:

这不仅是生活对生活的辛辣嘲笑,而且是现实的幻想形象,它比现实本身更要现实,因为它表现的不是它的事实,而是它的精神。[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