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1 追求“中国情调”——艺术和审美风格的重塑

4.5.1 追求“中国情调”—— 艺术和审美风格的重塑

1700年的1月7日,为了庆祝新世纪到来,法国凡尔赛宫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正在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舞会。当宫廷的王公贵族和命妇们悉数到场后,随着音乐响起,国王路易十四竟然身着中式服装,坐着一顶中国的八抬大轿出场,顿时引起全场的一片唏嘘不已的惊叹声。这是一场场由奥尔良公爵策划的“中国式”舞会,它只是当时整个欧洲追求中国风尚的一个片段而已。

早在17世纪,法文中就出现了一个新词:chinoiserie,其词根来自“中国”(Chine)一词,最初指称来自中国的各种工艺品,后被欧洲各国广泛采用,成为了一个国际性的词汇,其词义内涵也随之扩大,除了称呼来自中国的新奇物品外,也被用来指称受到中国艺术影响、或模仿中国艺术的一种新的艺术风格,可以翻译为“中国情调”或“中国风尚”。在“中国热”盛行欧洲的年代,对“中国情趣”的追逐成为了引领了欧洲的时尚的主流,人们普遍偏好来自中国的器物,热衷于模仿中国的生活习俗和艺术风格,它渗透到了欧洲人日常生活的各个层面,包括日常用品、家居装饰、园林建筑、文艺娱乐等,几乎无所不在。随着海上贸易的繁盛,17世纪以来,丝绸、茶叶、瓷器、漆器、家具等中国特产开始大量进入欧洲,成为上流社会的达官显贵们炫耀财富、显示高雅品位的奢侈品。人们以穿着光亮柔软的中国丝绸衣服为荣,茶叶被欧洲人当做包治百病的良药,中国的瓷器更是一个有身份的欧洲人家中不可或缺的陈设,通常只有在王宫和贵族的客厅里才能见到,这种神奇的“东方的魔玻璃”,虽然价比黄金,但却一直是欧洲王公贵族们竞相收藏的珍品和互相馈赠的稀有礼物……随着对中国物品需求的日益增大,使得商人们大发横财,至169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盈利总额超过了一亿法磅。此外,人们还争相布置“中国房间”,看中国皮影戏,开“中国舞会”,养中国金鱼等等,一时间,“中国风尚”成为了高雅品位的代名词。正如约翰·谢布贝尔(John Shebbeare)在《关于英国国民的书信集》(1755年)中所说:“房间里每一把椅子、每一个玻璃镜框、每一张桌子,都必定是中式的:墙上贴着中国墙纸,图案满纸,却无一摩写天然……房间的几面墙上,中国情调的小壁架托着龇牙咧嘴奇形怪状的瓷狮子,放在也是瓷制的花棚架之中,黄铜箔片被漆成了绿色,就像阿卡狄亚的情侣们—样在树阴下躺着。不仅如此,对中式建筑之爱变得如此泛滥,以至于如今当猎狐者们跳着追捕猎物时,如果把他们的腿弄折的篱笆不是依东方情调到处都插着小截小截的木桩的话,他们都会觉得腿断得太冤了……如今中国情调在是如此大为盛行,就连哑剧中的小丑也不得不从中国情调的场景和人物中找噱头。”[318]

不过,“中国时尚”最典型特征还是以在中国式的建筑和园林艺术方面的体现最为突出。当时的人们已经厌倦了长期主宰欧洲的古典主义的刻板风格,于是,精巧雅致的中国艺术风格一经引入,顿时令欧洲人耳目一新,随即竞相效仿。1670年,路易十四特意下令为其宠妇德·蒙特斯庞夫人修建了一座中国宫殿,这就是仿照明永乐年间南京报恩寺素描图样设计的特里亚农宫,又称“瓷宫”。此后,欧洲各地相继出现了许多类似的宫殿、别墅等建筑,最著名的要算普鲁士国王腓德烈二世仿凡尔赛宫而建的“无忧宫”中的中国茶亭了。对于中国园林艺术的学习和效仿则是英国走在了前面,坦普尔曾撰文介绍中国园林艺术,批评欧洲的园林整齐划一,缺乏变化。著名散文家艾迪生(Joseph Addison,1672~1719)和诗坛领袖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也主张推广中国园林,并亲身实践,依照中国植树方法布置花园。法国耶稣会传教士王志诚(Jean-Denis Attiret,1702~1768)曾通过书信向欧洲人介绍了中国的圆明园,将之比作人间天堂,在当时引起了强烈反响。他曾长期担任中国宫廷画师,信中,他以艺术家的眼光,将中西审美情趣在园林艺术上的表现做了比较,并对中国园林艺术大加推崇,“他们在修建园林时却执意追求无序和反对称,一切都遵循如下原则:要修建的不是一切都符合对称和比例原则的宫殿,而是自然质朴、远离尘世的村野乡间。因此,我在御苑中见到的亭台楼阁,彼此相距虽远,却没有任何雷同之处”。[319]他的评论不仅让欧洲人真切地领略到了中国园林的精妙意境,同时也向欧洲人的审美趣味提出了挑战。

“中国情趣”或“中国风尚”不仅仅是改变了欧洲人审美趣味,从某种程度上说,它对欧洲更重要的影响是直接催生了一种新的艺术风格——洛可可艺术的诞生。洛可可(Rococo)艺术又称艳情艺术,发端于路易十四时代晚期,盛行于路易十五时代。“洛可可”一词源于法语“ro-caille”(贝壳工艺),原指用贝壳、石块等装饰庭院,后延伸为按贝壳或岩石形状稍加变化,做成多个S线组合的涡形纹样或花饰,以华丽雕琢、纤巧繁琐著称的艺术样式,常见于绘画、雕塑、室内装饰和建筑。文艺复兴后欧洲的艺术分成了两大流派,一个是以法国为中心的古典主义;另一个是以意大利为代表的巴洛克风格。新兴起的洛可可艺术既一反前者的宁静、庄严,也不同于后者的华丽炫耀,而是以活泼欢快的手法、柔和淡雅的色调、自然流畅的线条、非对称的设计而著称,追求的是一种清新纤巧、奇幻飘逸的格调,给人以浪漫愉快、轻柔优美的印象。这与中国艺术崇尚简约含蓄、质朴典雅的审美取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利奇温认为“洛可可艺术风格和古代中国文化的契合,其秘密即在于这种纤细入微的情调”。[320]这种纤细入微的情调,正是吸收自“中国风尚”的自然天成的态度和轻柔飘逸的精神。洛可可艺术虽然只存在了半个多世纪,但它却见证了西方艺术对中国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