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战前朝鲜与建州之往来
清朝兴起于建州。按照吴晗的话说,建州介于三大势力之间,西有明朝,北有蒙古,南有朝鲜。建州在势力强盛时,乘虚入寇,或助明朝攻伐蒙古,或联合蒙古寇犯明朝边境,或南下攻击朝鲜。势衰时便卑辞求内服,同时受三方官职,乞求赏赐粮食[127]。朝鲜与清朝宗藩关系发展的艰难,与朝鲜长期同清人祖先女真交往密切相关。因为朝鲜在长期与女真的往来中,一直将女真看作是夷、胡,非中华族类。在文化上始终认为朝鲜较女真高出一等。而在双方交往中,亦存在过某种程度上的上下尊卑关系,这些都是阻碍清代中朝关系正常化的重要原因。
日本学者河内良弘对明代女真史进行了深入的研究[128],他把女真与朝鲜的关系视作藩属与宗主国的关系,女真诸部以事奉上国的姿态事奉朝鲜,而朝鲜又以待藩邦的态度对待女真诸部。朝鲜与女真的关系是在以明朝为中心的大中华体系之下,以朝鲜为中心的小天朝体系。笔者对此论不敢苟同,因为女真各部卫所皆是明朝设立的,并非朝鲜所设立的。而且女真诸卫所隶属明朝版图,并非朝鲜的领地,故而不能说具有宗藩关系。但朝鲜与女真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上下、尊卑不平等的关系,在明代双方的交往中,朝鲜处于主动和支配地位,女真处于被动和被支配地位。这样在朝鲜的心目中,女真是夷人、胡人、未开化的民族,他们与女真交往采羁縻之策,确保女真不对其北部边疆构成威胁,从而使北部边疆领土得以巩固。
朝鲜王朝初年,朝鲜北部(今朝鲜咸境道一带)是女真人的活动地域。辽、金、元三朝四百年间,中朝北部边界基本稳定在朝鲜江原道的永兴地区。元朝时朝鲜北部由铁岭卫管辖,明朝永乐以后,铁岭卫北撤,这片土地遂由朝鲜掌管[129]。但当时这一带的居民以女真人为主,女真部族构成了朝鲜北部藩篱。世宗(1419—1450在位)以后,朝鲜先后在北部设立了四郡六镇[130],以加强控制,并从南方强制迁徙朝鲜人在北部地区定居,逐步实施对北部地区的有效控制。当时迁徙来的朝鲜人,因为不适应北方的气候,疾疫流行,以致“不安其居,思归故土,或至亡命”[131]。为了确保北部地区的稳定与安全,控制女真,朝鲜采取羁縻与武力征伐两手措施。女真因为盐、铁等物资的需求,亦常与朝鲜进行贸易往来,接受朝鲜的羁縻之策。(https://www.daowen.com)
朝鲜对女真的羁縻之策,首先是施恩笼络,授女真酋长以侍卫、将军等职位,同时,遇上天灾,亦予以救济。太宗时开始对女真施恩。当时建州卫酋长猛哥帖木儿求见,即以其“居吾境内,为吾藩篱,宜待之以厚”[132],遂厚待之。世宗时期对女真诸卫酋长多除侍卫一类头衔,《世宗实录》载:“中朝于夷狄,不惜除都督以下之职者,非欲侍卫也,欲其羁縻也。又国初万户宣略将军之职,不惜遥授,亦欲羁縻也。”[133]于是对当时建州卫酋长童仓、凡察等人子弟,除授官职,并令在朝鲜娶妻,使其安心侍卫,“使之迭相往来觐亲,则彼自有永久按堵之心”[134]。世宗年间,建州三卫天火焦地,谷食皆枯,朝鲜遂给粮,人给米二升、盐一升救荒,令女真各部感激不尽。此皆是笼络措施。
但朝鲜与女真关系时好时坏,关系好时则和平相处,相互贸易;关系不好时,则对女真加以征伐。朝鲜多次出兵扫荡女真驻地。永乐八年(1410)三月,朝鲜边将赵涓屠杀女真众多,又捕捉女真首领甫乙吾,杀他无借口,又不敢放回,因为朝鲜顾忌若将其放还,担心他回归故里,见到积尸遍野,屋庐烧尽,妻子朋友皆已死亡的情况,会“怨极于天,必告诸天子,誓死复仇矣”[135]。世祖年间,申叔舟多次领兵征讨女真,焚其庐舍,毁其庄稼,断其贸易。女真在不能与朝鲜贸易时,往往在朝鲜边境抢窃财物,以维持生计,朝鲜则派兵镇压,故而战事不断。弘治九年(1496),朝鲜使者童清礼出使建州卫,建州卫首领完者秃还在向他述说朝鲜征讨其祖李满住之事:朝鲜无故征讨李满住,使其身被九创,其妻子皆死于锋刃之下,李满住“由是含怒,痛入于骨”[136],实施了一系列的报复行动。
因此,在朝鲜与女真长期的交往中,朝鲜处于主动的地位,女真处于分散、被动的境地。这种长期的不平等地位,造就了朝鲜鄙视女真的文化心态,深深烙上了女真是夷狄的观念。当女真强大起来,建立政权以后,尤其是实力膨胀到足以与明朝抗衡时,为使朝鲜臣服,即便是让朝鲜接纳女真,赋予平等的地位,都必施以战争,否则不得成功。而将其臣服为藩国,必须诉诸战争。故而清先后两次出兵朝鲜,将朝鲜置于藩属国地位。原来对女真具有某种宗主地位的朝鲜王朝,却被迫成为其后人的藩国,以前的上下、尊卑关系完全易位,对于秉持儒家礼义,尤其是持程朱理学华夷观的朝鲜来说,这是个十分痛苦的过程。为了寻求心灵与思想上的平衡,朝鲜遂将尊周观念大加发扬。对于清朝出兵朝鲜这一过程已为治史者所熟知,笔者对具体的出兵过程不再讨论,只是讨论在此过程中朝鲜是如何把持春秋义理与清人抗争的,以检视朝鲜文化心态的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