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洞万东庙之创立

三、华阳洞万东庙之创立

华阳洞与首阳山,万古纲常树此间。

客到试看千仞壁,腥膻天地别人寰。[42]

这是宋时烈写的一首题为《华阳洞》的诗,华阳洞是宋时烈晚年隐居的地方,即变成为朝鲜之“首阳山”,忠义之所、首善之区。而万东庙的创立正是遵循宋时烈遗愿,承继了宋时烈所赋予的纲常意义。宋时烈自号“华阳洞主”,可见他对华阳洞的钟爱。

(一)宋时烈之隐居与摹刻崇祯御笔

万东庙,在今韩国忠清北道槐山郡青川面华阳洞。地处县城东二十五里洛阳山中,多黄杨,故又名黄杨洞。洛阳山亦称落影山,又名弥勒山。高耸清秀,山上大岩刻画大小弥勒像。高丽朝曾有元朝僧人结庵而居,庵亦名弥勒,后毁于火。华阳洞即在此山下[43]。宋时烈喜其山高谷深,林木茂盛,常欲息影于此,静心向学。“洞壑幽邃,峰壁峻削,清溪贯之,白石相错。始则李相庆亿庄也,尤庵宋文正公借之居。”[44]李相庆亿即李庆亿[45]。显宗七年(1666)八月,宋时烈首次归隐于此,后来虽又几度出仕,但一旦归隐,即居于此地[46]。1674年,又摹刻崇祯御笔“非礼不动”四字于此,此后华阳洞就为朝鲜儒林界所注目。成海应论之曰:

始,文正宋先生隐于怀川之上,孝宗大王延之为宾师,将以伸大义于天下。先生起而上开鱼水堂,屏人议国家大计。既而弓剑遽遗,而义旗不能出,先生退而栖华阳。与鹿豕为群,虽穷约困苦而不自悔。华阳于是名于国中,盖因先生而重也。先生独持《春秋》之义,深藏于邱壑之中。国人慕其风,公卿士大夫往从之游,以资其诱掖渐磨。先生虽不出,利泽之及于人,不亦广乎?[47]

由此可见,正因为宋时烈隐居此地,才使得华阳洞受到世人注目。

显宗十二年(1671),宋时烈门人闵鼎重出使清廷,购来毅宗皇帝御笔“非礼不动”四字,出示宋时烈。宋时烈睹物思明,感恩之情难以自制。他说:

夫圣人告时君之言,莫备于《九经》,而《九经》之中,惟此四字为第一要道矣。今我皇帝陛下之表章,独在于是,则圣学之高明可知矣。故其甲申三月之变,不失国亡君死之正,以明圣训于无穷,岂不盛哉!呜呼,有君如是,而天下竟至于沦丧,岂当时臣子之罪哉![48](https://www.daowen.com)

他在致闵鼎重信函中说:“崇祯皇帝御笔,每奉玩血泣,不知身在海外鲽域。执事之能得此幅,亦有冥冥之相感者欤。”[49]遂与闵鼎重将其摹刻于石上。1674年,首先将其摹刻于木板上,再摹刻于华阳洞之瞻星台。由此开启朝鲜摹刻明朝皇帝御笔之先例。1684年,许格等三处士继其后,在朝宗岩摹刻崇祯御笔及朝鲜诸臣之感恩条幅,以摹刻的方式表达思明之情。对于闵鼎重得此条幅,《大义编》论之曰:

噫,四字之书,不归于兵燹,而为老峰之得,必于华阳之石而刻之。以华阳之“华”为中华之“华”,可乎?抑华阳是周时归马之地也,尊四字于华阳,安知非异时归马之验也!以“华”而得四字之刻,其有缘耶?云霞似有御气,草木如带天香,亦恐龙蛇变化于雷雨也。[50]

表明将崇祯御笔摹刻此处,实有将华阳之“华”视同中华之“华”之意。宋时烈由此四字之义,推崇崇祯“圣学之高明”,进而称颂崇祯“国亡君死之正”,以为天下沦丧,乃“当时臣子之罪”。对于崇祯帝身殉社稷,朝鲜君臣上下一直大力推崇,称颂不已,故而宋时烈以摹刻的方式来纪念和称颂崇祯皇帝。同时借此宣示朝鲜在明朝灭亡以后,作为原来藩属的朝鲜所应具有的正统地位。宋时烈原本想在摹刻御笔的基础上有所作为,把华阳洞变成崇祀神宗、毅宗的圣地,但是最终此愿未能实现。后门生权尚夏等依其遗愿,设立万东庙,以崇祀明神宗、毅宗。

(二)权尚夏创立万东庙

1674年三月,宋时烈摹刻崇祯御笔“非礼不动”。1689年,宋时烈因上疏论元子位号事而被赐死,在临终前给门人权尚夏留下遗书,即《与权致道别纸》,将崇祀神宗、崇祯二帝的意义及想法交代无遗,全文录之如次。曰:

显庙朝湖西(似是天安)一士人上疏,请立万历皇帝庙。其时异论之人,托言天子之尊,不可祀于偏邦,又其祭仪不亦难乎云。余知其时议之终不可行,只言:“此言出于此时,其人可尚,此则不可无嘉尚之典。”又不肯听,心常慨然矣。其后,华阳石龛既刻崇祯皇帝御笔,又刻于片石,藏之焕章庵,而又有文谷哀词,此为之兆矣。常欲建一间祠宇于焕章之后左,以牌子书“万历神宗皇帝”“崇祯毅宗皇帝”。春、秋依武夷神礼,祀以干鱼、酒,则用书室基田所出,务其精洁,惟祝辞不可不盛其称颂也。此事经营于心者久矣,未果而至于此,恨孰大焉?其以天子之尊,不可祀于偏邦者,此实无识之言也。韩退之(韩愈)时,有楚昭王庙,而遗民私荐之。故退之诗云:“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南轩(张栻)尝于所守之州,立虞帝祠而祭之,而朱先生有表章文字。此岂非可据之典乎?文谷诗亦使可赓之人赓之,联为大编,藏之于庵里,亦一事也。“非礼不动”四字,老峰奉来者也。片石所刻,李择之摹出者也。此事当与金、闵、李诸人议而成之,则善矣。此事力极简,不难成矣。虽有非之者,既有朱子、南轩故事,何必自沮也!惟书室基田,闻守婢之言,后颍亭奴子,乘我巨济时,以为其上典之物,而欲夺之云。若然则难矣。若备本钱,付之庵僧,则亦是一道耶。须善思之如何。若与三家议之,则必有良谋矣。始欲配以孝庙矣。更思之,此则非但事体未安,时人必以为大罪,不敢生意矣。年年祭官,则忠显宋公子孙在本州,此可任之。而其余洪、卞诸君亦可也。曾谋二程书写役也,吾友断置某按使此义精矣。斯役也,尤不可不审也。神宗皇帝祝词,主于威德,加于壬辰东人受赐;毅宗皇帝,主于国亡君死之正也。[51]

从中可以看出以下几点:其一,为神宗、崇祯建庙是宋时烈多年的心愿,此事虽然“经营于心者久矣”,但终未如愿,“恨孰大焉”,于是指令权尚夏“与金、闵、李诸人议而成之”。针对有人以为“以天子之尊,不可祀于偏邦者”的议论,宋时烈直斥之为“无识”之论,引韩愈、张栻和朱熹之先例予以驳斥。其实,宋时烈指责为“无识”之论的意见,在大报坛建立时期,又亦有朝臣提出,但肃宗不以为然,大报坛最终得以建立。其二,共同崇祀神宗,乃因为壬辰战争而感恩思报;崇祀毅宗,则是对毅宗身殉社稷义理的肯定。“神宗皇帝祝辞,主于威德,加于壬辰东人受赐。毅宗皇帝主于国亡君死之正也。”一以恩,一以义。万东庙乃由权尚夏、李氏、闵氏共同参与建立的。李氏指李秀彦,闵氏为闵镇厚,此外还应有关氏。所以都是宋时烈的助手和学生,亦都是老论派人物。

酝酿十五年之后,在明亡周甲之际(1704),权尚夏等人终于建成万东庙,实现了宋时烈的遗愿。巧的是,该年正月,肃宗与诸臣讨论设庙祭祀神宗皇帝时,方从左议政李畲口中得知权尚夏以“一间茅屋祭昭王”之意立庙以纸榜祀万历、崇祯两皇帝,闵鼎重之侄闵镇厚将建庙经过详细禀报肃宗。此前,权尚夏等并未将祭祀事情禀报肃宗,因为他们担心政敌诬陷倾轧,以为“兹事事体极其重大,未有朝命之前,不无僭猥之惧,且恐不逞之徒,或欲因此而嫁祸士林”[52]。故而只得悄悄进行。但即便心存恐惧,权尚夏等还是如期进行祭祀活动。在告知肃宗时,闵镇厚提议王庭不宜参与万东庙祭祀事项,听任士子去做,以维持现状,肃宗采纳其建议。对于大臣私下崇祀神宗、毅宗,肃宗没有任何责备之意,而是更坚定决心,筹建大报坛,因而可以说万东庙之建成推动了大报坛的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