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遗民传》等相关明史之成书原因

三、《皇明遗民传》等相关明史之成书原因

成海应编修《皇明遗民传》等相关的明史著作,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高扬尊周思明义理,编史书以重其事;直接原因则是对清修《明史》之不满。同时对当时朝鲜人所编的同类书籍之补充,而对遗民精神之褒扬亦是其编辑此书的重要原因。

成海应是朝鲜英、正时期(1724—1800)极力倡导尊周思明的儒家代表人物,时时表现出对明朝有着一种难以解脱的感情,对明朝所予之恩德极为推崇,自然就极力强调明朝的正统地位。他论道:“我之所授号者,皇朝之赐也;所履者,皇朝之封也;所仪章而临者,皇朝之制也,无往而非皇朝之物也。”[134]在成海应看来,朝鲜从国号到领土,从仪章制度到衣着服饰全是明朝所赐之物。万历朝鲜之役,明朝出兵拯救之恩,更是令朝鲜永世不能忘。他言:“天子再兴师救属国,竭登莱之粟,疲江浙之士,屏逐倭寇,奠吾民于衽席之上。”崇祯丙、丁之际,内乱频盈,局势不稳,但依然指令登莱颜继祖率舟师救朝鲜,“此天下之至恩”。明朝对朝鲜有此至恩,但是却并不能报答万一,反而为清所驱,入皮岛,入锦州,反助清人攻明朝,“此又天下之至痛”[135]。朝鲜处此尴尬境地,唯有推崇明朝之恩德,并大力扶植尊周思明之理念,方为正道。

在肯定明朝正统地位之同时,对清朝则采取贬斥态度,论道:“自满洲之入中国,冠屦倒置,华夷杂而不纯。独我东葆其文明,而孔子尊攘之义,朱子复雪之议,士犹有讲劘之者,诚不愧乎君子国之称。”[136]贬斥清朝,是为了宣扬朝鲜王朝,以为朝鲜继承了明朝正统地位。清初,朝鲜儒林界高举尊王攘夷大旗,表明与清势不两立,处于19世纪初的成海应依然如其先贤们一样,主张复仇雪耻。他既作《正统论》以宣扬明朝正统地位,又作《复雪议》,以探求对清朝复仇雪耻之道。曰:“虏乃肆然据帝位,徒责金缯于我,以丙子之存我国,反德我东国,诚有血性者流,岂不以寸铁加其使乎?皇明之亡愈远,而我之仇虏益深。”[137]正因此,他极力主张复仇雪耻,并设计进攻清朝路线。以为可分两路出兵,一从陆路,渡鸭绿江、豆满江,夺取辽东,“彼清人部落皆失巢穴而远屏,夫然后可与争衡于燕城之下矣”。一从海路,入苏杭,坏其税运;入登莱,冲其心腹。这样两路夹攻,使清人首尾不得顾全,然后“天下之溃乱又可知矣”。攻击清朝意不在夺其土地,而是要恢复明朝江山。事成之日,“求朱氏之后,即位于皇极之殿,以礼改葬崇祯帝、后,涤除腥秽,扫荡氛祲,追罪洪承畴、李永芳等诸叛逆。退守东藩,则其义声垂于百世,自三代以后孰有及于我邦哉”[138]!正是在这样一种思想指导下,成海应对《明史》予以极大关注,从而激发他编修《明史》的热诚。

其次,成海应对清修《明史》之批评。张廷玉主编之清官修《明史》,在编修过程中,朝鲜就予以极大的关注,曾数次派使节前往清朝就相关史实加以交涉,《明史》正式颁行前,清朝应朝鲜要求,先将《朝鲜传》赐给朝鲜。乾隆四年(1739),《明史》正式刊行,不久,朝鲜就得全书。朝鲜不认同清朝正统地位,故而从国王到一般儒士都相当关注清修《明史》是如何写的。《明史》传入朝鲜后受到了强烈的批评,朝鲜儒士对其书极为不满,纷纷另著新史以驳之,成为朝鲜编修《明史》的又一重要原因。

成海应对张廷玉《明史》多加批评。《皇明遗民传序》一开篇就指出,“余尝读张廷玉所著《皇明史》,廷玉臣事清,有所忌讳,为皇朝忠义之士多掩晦不章”[139]。他批评其对南明诸帝处理尤为不公,论曰:

崇祯之末,弘光、隆武、永历三皇帝继之,虽其国小兵弱,而皇朝之统独能撑住,如章武之绪寄于西蜀。清人之修《明史》也,徐乾学议崇祯纪后,照《宋史·瀛国公纪》后二王附见之例,以弘光、隆武、永历及鲁监国附入。而张廷玉之编纂也,散见于诸王传中者,以忌讳也。[140]

南明三帝不仅无纪,而其事迹亦只散见于诸王传中,在成海应看来这是非常不公之作法。《明史》只对清人之事详记,“专媚胡虏。胡虏之犯中原,张其搪突之势,若天兵之破胡虏,并没其功”[141]。对于《明史》不书明朝之忠烈与破胡之史,还有多处论及。又曰:

《明史》出清人之笔,彼皆故皇朝遗黎,固多忌讳。当弘光、隆武、永历三皇帝之时,凡属皇朝事,多遏而不章。如李定国之诛孔有德、郑成功之伐金陵,皆清人之所欲掩护也,是故不见于《明史》,而散见于他书,如此类者甚多。[142](https://www.daowen.com)

在成海应等看来,清官修《明史》问题相当多,既不彰显忠义之士,反而故意隐晦,凡对清朝不利之事,或隐或略,令成海应深恶痛绝之。故而,他努力编修许多明史书籍,以纠其谬。从而进一步宣示明朝的正统地位,这也是成海应编修《皇明遗民传》的重要原因。

其三,成海应处于当时大修《明史》的背景之下,深得正祖重用,使他成为正祖编修尊周类史书重要的大臣。他编修《明史》与其家世亦分不开。英、正时期编修了许多明史书籍和尊周类史书,对朝鲜思明予以赞扬。这样的背景,促使成海应编修《皇明遗民传》。而他的出身与家世,对其编修此类书籍亦颇有影响。成海应自言:“吾东之士,常怀万历之恩、崇祯之惠,尚能知尊攘之为可慕,余家又世守此义,故喜为遗民作传,以待河清之日,得章显于天下,而余家之义因之不泯乎。”[143]他编修《皇明遗民传》乃继承和弘扬其家族之义。正如前面已经论述过,其伯高祖翠虚公成琬就是著名的反清尊明人士,其父成大中更是英祖、正祖的心腹大臣,被称为尊周思明之重要人士。成海应自幼深受濡染,故而他以弘扬家风,保守尊攘之义为己任,而把编修《皇明遗民传》看成是保守此义之途。

当时,清朝已编成《胜朝殉节诸臣录》,乃乾隆年间为明朝守节人士所编之传记,并赐其谥号,收史可法、黄道周以下诸人。与之相应的是,将钱谦益、龚鼎孳等“自诩名流,而腼颜降附,皆无耻者也。清悉搜此曹,著为《贰臣传》,以示彰瘅。此二书其所褒贬,非谓皆一一称停,且殉节诸臣岂以得虏谥为荣哉”[144]。成海应似乎并未见到此二书,他托燕行使帮其购求。他对清人之做法并不赞同,这在某种程度上亦促使成海应完成其《皇明遗民传》。当时朝鲜已有人编修了明遗民传一类的书,如李德懋编了《明遗民传》,还编了《宋遗民传》。成海应受其启发和鼓舞,也编遗民传以应之。其实,成海应编修此书,亦期补前人所编书籍之不足。无论是《宋遗民传》,还是《明遗民传》,都与此有关。他论道:

遗民之多自宋始。盖毡裘而统合天下,天地之大变。苟能自爱其躯者,宁欲事犬羊而为之臣哉!故宋之多遗民,不惟列朝之泽,入于民者深也。昔元吴立夫作《桑海录》、明程敏政作《宋遗民录》、李小有撰《广遗民录》、万斯同撰《宋季忠义录》,其书皆不可得见,青庄李公德懋尝奉敕校《宋史筌》,搜诸纪传,得谢翱等一百九人为补传。余既删其烦复,复从传记得若干人,附以类,且系以赞,非敢以掩其美,只欲补其阙也。[145]

故而他作了《宋遗民传》,以补李德懋书之阙。而他编《皇明遗民传》亦有此意。他觉得李德懋之《明遗民传》“义例未立”,且搜罗未广,“乃汰其滥而补其阙,又从乘、史、子、集与夫偏部短记复得几人”[146],从而编成《皇明遗民传》。故而他的遗民传既是弘扬家世的尊周家风,又是顺应时代要求,正清官修《明史》之误,补朝鲜相关传记之阙失。

第四,成海应对明遗民之敬仰亦促使其最终编成此书。在成海应看来,忠义之士势穷之际,不得不以死报国,固然值得嘉许,可歌可泣;而遗民特以食土践毛之故,守志而不事二姓,更为难得。因为:“彼以死报国者,多慷慨决烈,取办于俄忽之间。若守志而不事二姓者,能始终不以祸福死生为顾虑,而愈益励操不移,比之暂时捐生以取义者为尤难。”[147]中国历史上烈士甚多而遗民甚少,根源即在于此。历史上能称得上遗民的不过是箕子、伯夷之于殷商,管宁之于汉,陶潜、徐广之于晋,数人而已。故遗民更值得尊敬。宋元之际,乃华夷大变时期,遗民遂多。明清之际,较宋元更烈,乃剃其发,更其衣,“使尧舜以来冠带之伦,陷于禽兽之域”[148]。生当此际,而能为明朝守志不移,尤值得称颂,故而“不有一部书以列其人,则忠义之迹无所附焉,此余编辑之意也”[149]

综上所述,大体而言,成海应编辑《皇明遗民传》乃是其尊周思明的一种体现。他推崇明朝作为中华正统,感激于明朝对朝鲜所赋予的恩惠。他在那样一种大的思明背景之下,又深受其家族之影响,编此书以继承其家世家风,同时感于遗民之精神,对清修《明史》相当不满,故而在前人的基础上,编成此书,以颂扬遗民之忠义,以寄托其尊周思明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