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的关王庙及其相关问题
可以说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关公崇拜，就有关王庙。朝鲜的关王庙也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23]。明清时期，孔子为文圣，关公为武圣，具有非常崇高的地位，深受时人崇拜。壬辰战争期间，明朝大军东征，数万明军云集朝鲜，不仅增强了朝鲜击败日军的信心，而且为朝鲜带去了关公崇拜的信仰。明朝将士在朝鲜建造了许多关王庙，战争结束后，明朝军队虽全部撤回，关公崇拜却为朝鲜所继承和发扬，朝鲜的关王庙成为崇享关公和明朝将领的场所，而且关公崇拜也被朝鲜人接受，变成朝鲜人的一种信仰，因而形成了颇具特色的朝鲜的关公信仰。
笔者依据手头有关资料[24]，将主要的关王庙建造时间、创建者、地点及相关内容列表如下。
表1 朝鲜王朝关王庙情况表
续表
上表所列11处关王庙，6处为明朝东征将士所建，5处为朝鲜人自己兴建，其中3处与朝鲜王室有关。光武元年（1897），高宗称帝，朝鲜摆脱清朝藩属国地位，建立大韩帝国，光武帝特建关帝庙。由明朝东征将领建造到大韩帝国皇帝敕建，从中显示出关公崇拜在朝鲜的历史性突破。明朝将领为何要在朝鲜建造关王庙？而明军撤走后，朝鲜又为何要延续与发扬关公崇祀呢？
关公是中国历史上的战神，最初明朝将领陈寅在汉城南大门建造关王庙时，就是因为征倭时，他们认为关公屡显灵，以神兵助战[25]。而陈璘建关王庙于古今岛，竟因一梦。当时，陈璘与李舜臣率水军驻守古今岛，屡屡破日水军[26]。“于时关王之灵感于陈公之梦，赖其阴骘，竟树大捷之功。”[27]陈璘和李舜臣以其所领水军屡战屡捷，而归功于关王“阴骘”，故建庙于古今岛，崇享关公。明朝将领建造关王庙，乃因为关公崇拜是中国的传统。朝鲜承继关公崇祀活动，则主要有以下几点原因：
其一，明朝将领的影响，这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陈寅建成南关王庙后，请宣祖亲临。宣祖迟疑不定，因为朝鲜此前对关公崇拜一无所知，遂令大臣查考关公崇拜祭祀典制。副提学吴亿龄与应教申钦考《大明会典》，遂以“关庙在山川各神之列，春、秋降香，以此具奏”，宣祖知关公为明代崇拜之神，遂亲临，躬行祭典，当时“天朝将官齐会祠下，备呈杂戏，都人饫观”[28]。国王亲临祭奠，朝鲜君臣上下就这样接纳了关王崇拜。由于当时朝鲜慕华思想深入人心，作为明朝祭祀的神，也就很容易被朝鲜接纳和崇奉。朝鲜大臣判尹李献庆作诗曰：“至尊每下拜，祀礼亦已崇；山河鼎吕力，雄镇久无戎。”[29]自此朝鲜开始建造关王庙。
其二，明朝将领建造关王庙崇祀关公，传说乃因为其显灵助战，多有大捷。东庙、南庙皆有匾额曰“威镇华夷”[30]。而关公显灵帮助明军，也就是帮助朝鲜，朝鲜人自然也感其恩德。正如《海东圣迹志》所言：
皇明万历壬辰、丁丑之间，倭寇朝鲜，蹂躏三京，皇帝命师东援，平壤之捷，岛山之战，三路驱倭之役，关帝辄显灵。每见神兵穰穰，云雾滨渤间，有戈甲声，将卒勇气益倍，擒斩累千百，渠魁授首，余孽潜奔，迅扫七年祲气，恢复八域旧界。[31](https://www.daowen.com)
正因此，朝鲜把关帝看成是保护神，故宣祖下诏曰：“平倭之役亦赖显助，本国固当尸祝之。”[32]明朝将领与朝鲜君臣都觉得深受关公庇护，故加崇祀。
其三，感其忠义。关公之所以受中国人崇拜，其忠义之心永为世人所称颂，明亡之后，朝鲜对关公崇祀之继承和弘扬，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时人论曰：关公生炳大义，没为明神，千秋正气，拂郁于宇宙。明朝更极受尊崇，盖多灵异，“中国至今家尸而户侑，公灵如水，无不之矣，何独不可祀于东土也”！[33]肃宗更以为关武安王精忠大义，昭如日星，“盖其忠义之气，令人感慨于千载之下”[34]。并宣称宣祖与他驾临关王庙，并非在于游观，而是瞻仰其像，感其忠义之气，从而表示其崇敬之情。他对关公忠义之气大加颂扬，而当时朝鲜也正大肆宣扬先忠先烈之事，对朝鲜忠烈之人大加褒扬，坚持春秋义理，颂扬节义之人，崇享关公忠义之气，正切合当时的时代背景。
后来，英祖、正祖等多次瞻仰关王庙。光武元年（1897），朝鲜王朝宣告独立，改国号为大韩帝国，当时，不仅未取消对关公的崇拜，反而进一步强化这种崇祀。光武二年，光武帝命建关帝庙于宋洞，庙制则依原汉城东南关王庙之建制。特诏曰：
关庙之崇奉敬祀，今焉三百有余年矣。精忠节义之灵，凛凛然亘千秋而不泯；中正刚大之气，浩浩乎包六合而往来。阴骘朕邦，屡显神威，景仰钦慕之诚，宜其靡不用极。况有历代已行之礼，令掌礼院议定，尊帝崇号曰显灵昭德义烈武安关帝。[35]
朝鲜王朝一直称“关王庙”“关公庙”，而成立大韩帝国以后，则加封为“关帝”，地位更为尊崇。所以，韩国人继续崇祀关王，与重视其忠武节义有关。
其四，壬辰战后关王庙变成崇祀关公与明朝将领共同之场所，与当时朝鲜尊周思明的时代思想密切相关。明朝将领建造关王庙时，大概没有想到日后他们自己会成为从祀关公的对象。从上表看出，显宗丙午（1666）之时，节度使柳斐然即修缮古今岛关王庙，并募缘僧傍置庵守之，又于左庑设陈璘、李舜臣从享之位。后来经议政李颐命倡议，朝鲜朝中遂议定“陈、李之祠，在关王庙庭，关王当与国家抗礼，不可宣以额，但宣具牲币，岁以惊蛰、霜降之节，遣官并祭”。古今岛关王庙遂以陈璘与李舜臣陪祀。当时人解释道：“陈公奉天讨扬皇灵，宜得神理之助顺……李公功闻天下，身殉国难，振华夏之威。”[36]认为陈璘、李舜臣与关公三人皆为忠义之士，而陈璘、李舜臣战功已得关王之助，故当可同祀一祠。全罗道的南原关王庙亦以刘綎及其部将李新芳、蒋表等陪享。朝鲜在崇拜关王之同时，又对明朝将领予以崇祀，因此关王庙变成了崇祀关公与明朝将领的场所，亦可谓朝鲜尊周思明的又一种表现。
至于关王庙祭祀时间，最初似乎并不相同。肃宗以后方规定以汉城东、南关王庙之祭祀为准。祭日用惊蛰、霜降，祭羞用笾豆。而具体主持祭祀的官员，汉城东、南关王庙或是国王亲自祭奠，或遣朝中重臣主持其事。其他各地的关王庙，“而献官以本邑营将或堂上武守令差遣，配位则差堂下武官，诸执事用乡将官”[37]。后来，随着大报坛的建成，关王庙的祭祀也更受重视。英祖二十二年（1746）八月乙酉，英祖命修缮汉城东、南关王庙，亲行祭奠，亲书“显灵昭德王庙”六字揭于东、南关王庙。又命修复安东、星州、古今岛三处关王庙，以显其尊周之意。
综上所述，在朝鲜王朝所建的崇祀明朝将领的祠庙之中，最为重要的就是以上的两祠一庙：宣武祠、武烈祠，以及各地的关王庙。从以上的论述中，我们还可以得出以下几点结论：
第一，这些祠庙祭祀正式纳入朝鲜王朝的国家祭礼之列，是朝鲜王朝尊周思明的重要表征。宣武祠创立之时，出发点是对杨镐、邢玠之崇祀，而武烈祠则主要是对石星、李如松等人，因为朝鲜把这些东征将领看成是明朝“再造”之恩的具体实施者，因而要报恩崇祀。明亡后，对明朝将领个人的崇祀转变成为对整个明朝的感恩行动，是其尊周思明的重要表征。尤其是在大报坛还未建立前，朝鲜国王往往把这种祭祀活动看成其尊周象征。关王庙，明朝将领建造之时只是为了崇祀关公，明亡后，原来建造关王庙的明朝将领又成为从享的对象，关公崇拜变成朝鲜表达思明感情的又一种方式。后来，关公崇拜竟然完全为朝鲜人所继承和发扬，在尊周思明崇祀的潜移默化之下，关公崇拜最终变成了韩国的民间信仰。大韩帝国成立之时，再建新庙，并加封关公为关帝，显示其更为重视。不过与思明的关系则相对疏远了。
第二，这些祠庙基本上承继了壬辰战争以来的传统，与明朝抗倭援朝战争密切相关，没有壬辰战争就不可能有这些祠庙，由此也凸显出壬辰战争对于强化朝鲜与明朝之间的关系相当重要，壬辰战争使双方认同达到新的高度，使朝鲜对明朝在原来的慕华、事大的心态外，又增加一种更为强烈的感恩心态。
其三，相对于肃宗以后的大报坛，这些祠庙祭祀的影响要小得多，不足以真正完全表达朝鲜尊周思明的情感。因为明朝毕竟是朱家的天下，皇帝才是最为直接和真正的代表。故而，要真正了解朝鲜之思明感恩，还须仔细探讨大报坛、万东庙以及朝宗岩的崇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