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祭祀中的正朔问题

第三节 朝鲜祭祀中的正朔问题

《左传·成公》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是封建王朝最重要的活动之一。在朝鲜祭祀中,正朔亦是重要问题,时而用清正朔,时而用明纪年,但士林家祭从不用清朝年号。仁祖十六年(崇德三年,1638年),即南汉山城盟约签订次年,正月初一,仁祖在宫中设位面向明朝所在的中原方向哭拜,“为皇明也”。此开启臣服清朝后,祭祀依然用明朝年号之先例,也开启祭祀明朝之先例。因为当时朝鲜已臣服于清朝,与明朝断绝了宗藩关系,故仁祖以祭祀表达其对明朝的感情。《朝鲜仁祖实录》史臣论道:“圣上哭拜之礼,出于朝宗之诚,苟能扩充此心,始终不懈,则雪耻亦可期矣。今日屈辱,曷足为病哉!”[53]随后几年,朝鲜祭祀一律用明朝正朔[54],因为朝鲜“犹不忍背大明故也”。仁祖二十一年(崇德八年,1643年),仁祖感觉到祭文与祝词不书清朝年号有欺瞒神灵之嫌,遂规定次年开始直书清朝年号[55]。仁祖末年,凡王朝之祭祀、文庙祭祝等都用清朝年号。但这屡屡受到朝臣的攻击,以为当用明朝年号。

孝宗即位之初,应教赵斌疏陈宗庙祝词不当书清年号,应如初年用明正朔或用干支,“上以慰祖宗陟降之灵,下以激臣邻思奋之气”,是当时第一义。随之金尚善、李景奭附和其议。于是就规定“玉册志石,宜不刻年号”[56]。这样以后虽然朝中祭祀用清年号,碑志铭文、玉册则一概不用清年号,遂为历代朝鲜国王所遵循。肃宗二十七年(康熙四十年,1701年),肃宗王妃崩,肃宗四十五年(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二月,王世子妃沈氏崩,其所立墓碑都用“有明朝鲜国”之类字样,前者为“有明朝鲜国仁显王后明陵志石”,后者为“有明朝鲜国端懿嫔墓志石”[57],既无清朝年号,也无清朝字样,依然沿袭其先祖用“有明”字样,显示他们依然是明朝的臣子。英祖十年(雍正十二年,1734年),重建瑞山明宗大王胎室表石,原文用明朝年号,遂亦如旧书之,下注明改建年月日之干支。而昆阳新建胎室表文,则以“崇祯纪元后几年干支月日”刻之[58]。故以后新建之碑刻皆用“崇祯后几年”的方式。英祖二十八年(乾隆十七年,1752年),英祖孝纯贤嫔崩,英祖亲制志文。纪年为“时皇明崇祯纪元后百二十四年,予即阼二十七年仲冬”[59]。英祖三十一年(乾隆二十年,1755年)正月,英祖竖碑于杨州丰壤太祖旧阙遗址,乃亲书碑前后文。前曰:“太祖大王在上王时旧阙遗址。”后面书曰:“皇明崇祯纪元后三乙亥仲春,昼停于此,拜手敬书。”[60]如上所列的皆是朝鲜王室墓碑所遵循之格式,都未用清朝年号,亦不提清朝国号,反而用明朝年号,用“皇明”“有明”字样,以表示是明朝遗臣,用“崇祯后……年”的方式来纪年。王室既是如此,一般士大夫家族就更不用清朝正朔了。祭祀用明朝年号,在当时的朝鲜社会,这被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华阳志》称:

今士大夫家或祛历面年号,而祭祀亦不用之,其视皇朝正如仰戴之大国,东土士民追慕之诚,此亦可见……士大夫家祭祝,不书伪号,而寻常书札,若举大明必称皇朝,不以前代视之。[61]

正因为祭祀、墓道文字不用清朝国号、正朔,只书明朝年号,所以当护军金寿弘祭祀其祖父金尚容祝文中,“欲书康熙,一门惊骇,谓之家贼”[62]。家祭祝文中试图用康熙年号,竟被视作家贼,由此可见对清朝年号忌讳之深。朝鲜年号之使用乃公私有别,在朝鲜看来,“朝家事体,异于私家”。故而王朝官方遵行以求表面应付,而私家则以正统为先。对于年号,朝鲜向来十分敏感,一旦出错就会受到全国的声讨。纯祖四年(嘉庆九年,1804年),当时朝鲜与清朝关系已相当融洽,故而对清年号亦有部分人能接受。仁祖末年后就规定,凡公家祭祝皆用清朝年号。怀德知县姜世靖乡校祭祀宣读祝词时,将“崇祯”年号改读“嘉庆”,在朝鲜儒林界引起轩然大波,华阳书院儒生“移文怀邑,声罪世靖”,成均馆727名儒生联名上疏弹劾,表示:士大夫家墓道文字,师友间诗文唱和,皆特书崇祯纪年,以表示其尊周之诚,“亦可以有辞于天下后世”。怀德县乡校祭祝向来书崇祯年号,姜世靖竟然改“崇祯”为“嘉庆”,“是皆出于平日心肠,仇视义理,必欲立帜于虏号,而甘为乱贼于春秋也”,要求严惩不贷[63]。对于墓道等不用清朝年号,朝鲜近人金福汉(1860—1924)分析其心态曰:

至于墓籍,则何忍以既骨之父祖,录其姓名而纳降乎?且庚秋以后之用彼年号,固是痛心疾首。而上自太祖,下至哲宗,亦不敢书,易以彼号,尤臣子之所不敢为也。我祖水北公则尤有所难处者,府君生于万历甲申,而今书以彼号,则是在神皇之时而已背明事彼也,何敢归拜先祖之灵耶?族孙则矢于心,平土植木,则只当忍痛含冤,而凶锋若及于欑,则期欲一死而下,从先祖于地下。[64]

这里道出了朝鲜士大夫墓籍与祭祀不用清朝年号的原因:因为其先祖们皆是明朝遗臣,并非清朝子民,而清朝又是明朝寇仇,若祭祀用清朝年号就表示先祖们也是清朝子民,这实际上是对他们的侮辱,在士大夫看来这是大逆不道的,因而也是万万不可行的,故而就出现了这样的局面。

而在有关崇明的一切祭祀中,祝文皆用崇祯或永历年号,大报坛、万东庙皆用崇祯年号,祝文纪年方式亦大体一致。值得注意的是,其都只用“崇祯几年”,而不是“崇祯后几年”的方式。即如大报坛的祝文样式:“维崇祯几年,岁次某甲某月某朔某日干支,朝鲜国王臣姓讳(若摄行则称谨遣臣某官某)敢昭告于……”[65]直接用崇祯几年的方式较之崇祯后几年,表示关系更为接近。朝宗岩大统庙则用永历纪年。宣武祠等祝文中一度用清朝年号,肃宗四十三年(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有朝臣疏言:“两经理皆是皇朝钦差,若依大报坛例,勿书彼国年号,外方有天将庙处,亦为勿书,恐为得宜。”[66]肃宗准奏,此后凡有关明朝将领祭祀的庙、坛,祭祀时皆只用明朝纪年,从而显示其尊明反清的基本态度。(https://www.daowen.com)

朝鲜暗中遵用之明朝年号是崇祯和永历两个,虽然都是明朝年号,但对朝鲜来说却有不同的含义,朝鲜儒林对到底该用崇祯还是用永历,曾展开过激烈争论,从这种争论中也可看出其尊周思明理念的程度。崇祯是明朝最后一次正式颁赐朝鲜,而朝鲜与明朝曾共同行用之年号,崇祯帝亡后,虽然南明有弘光(1644—1645)、隆武(1645—1646)、绍武(1646)和永历(1647—1661)诸年号,但再未颁行朝鲜,朝鲜也从未正式遵行过,以至于有朝鲜大臣说:“我朝之未奉永历正朔,固是千古遗恨。”[67]南明虽苟延十余年,但期间并未与朝鲜通消息。朝鲜只是从燕行使的见闻及清朝所赐的诏书中获知南明的一鳞半爪消息,所以对其情况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一直将信将疑。只是当康熙六年(1667),台湾郑氏政权官商林寅观等九十五人从福建前往日本途中,遇风漂到济州时,朝鲜才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南明的存在,虽然那时南明永历政权已消亡数年了。因为他们从林寅观一行所带物品中,发现了永历二十一年(1667)《大统历》,历书是台湾郑氏政权所颁行的[68]。这样朝鲜终于相信了南明政权的存在,有鉴于此,当时宋时烈的门人遂提出改用永历年号,但宋时烈则对此依然将信将疑,以为:“彼言何可信,就使可信,曾无颁布于我国者,宜因用崇祯也。”[69]正如前面所言,明朝灭亡后,朝鲜相当长的时间内,无论公私都用崇祯年号。但亦曾有人指出朝鲜这种做法为“妄”[70]。朝鲜在明亡后依然用崇祯年号的根据是:唐朝灭亡后,后梁时期,节度使李克用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依然用唐朝最后一个皇帝哀帝的天祐年号纪年[71],朱熹在《通鉴纲目》中对此予以肯定。这样朝鲜就找到了用崇祯年号的依据。故而,朝鲜长期用崇祯年号纪年不辍[72]。朝鲜有人作诗曰:“崇祯年号止于斯,来岁那堪异历披。”尽管崇祯于1644年就死了,但是崇祯年号哪能与崇祯一同消亡呢!可见,遵用崇祯年号,由仁祖开其端,再加上宋时烈之呼吁提倡,使得儒林界普遍认同,并为儒林历代志士所遵行。凡私下之祭祝、文书、信函、碑铭等日常所用纪年,皆以崇祯为准。修史则有例外,有关南明历史用永历纪年,如不用南明年号会受到儒林的猛烈攻击。李玄锡《明史纲目》将南明置于附录,贬低南明正统地位,屡屡遭到批评。华西李恒老亦言:“至于永历非我国所尝受用者,后之秉史笔者,奉以承统则可,至于祭祝之类,当纪所尝受用之元也。”[73]故而在朝鲜儒林中,祭祝普遍只用崇祯年号,而不用永历年号,碑铭中亦如此,因为崇祯是朝鲜曾受赐之年号,而永历则并未曾受赐,故只在史书中行用。

明遗民后孙对朝鲜儒林这种约定俗成的做法强烈不满,因为他们觉得不用永历年号,“则三皇帝疑于不尊”[74]。19世纪三四十年代,明九义士后裔王德一、王德九建大统庙于朝宗岩,即用永历纪年作祝文,家庙祭祝亦只用永历年号,因为他们觉得:“南京三皇帝建号,继崇祯,信史布天下,今无可疑者,如用旧号,须以大统之所止乃可。”[75]王德一、王德九首先倡导采用永历年号,并身体力行,得到当时朝鲜著名儒学家金平默、柳重教的赞同。柳重教特致信于王德九,与他讨论用永历纪年问题,极力肯定其用永历纪年之意义,末言:

窃谓今日袭用崇祯年号,虽自有其说,而若世俗无识之人,因此而遂疑以弘光以下三皇帝为闰位,则诚亦非细故也。大抵承用年号于屋社之后,已是旷古之特例,则其奉正朔与未奉正朔,又岂可屑屑以常例拘之哉。[76]

柳重教肯定了用永历纪年方式,他亦对那种只用崇祯年号、而以永历等南明三帝为闰位之看法提出批评。在他看来,崇祯、永历各有偏重,因而使用时亦有不同的象征意义:

窃谓崇祯、永历同是皇明之正统,均是我国之所君,其用遗号也,或据本国奉朔之岁,以明怀旧德之情,尤深于此。或举南朝迄运之年,以明大一统之义,必止于此意。各有主,俱无不可。但在逮事未远之日,则怀旧德之情为切;在历时既久之后,则明大统之义为重。[77]

根据他的看法,用“崇祯”年号重在怀旧;用“永历”年号则重在明大一统之义。故而在使用年号时,明亡不久,用崇祯为佳。而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用永历则愈来愈合理。有鉴于此,他原本用崇祯年号举行家祭,后来改成永历。金平默及其门生李直慎等人亦改崇祯年号为永历。金平默和柳重教都是华西李恒老的门生,为当时朝鲜一流的儒学家,经他们的倡议,不少士林家祭都改用永历年号,而不再用崇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