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烈尊明贬清的尊周观
明清更替,乃天崩地裂的时代,在朝鲜看来,原为边陲蕞尔小夷的满洲,竟建立了入承中原大统的清朝。1637年,朝鲜被迫成为清朝藩国,这令以程朱理学立国的朝鲜王朝难以接受,于是宋时烈起而倡导尊明贬清的尊周观念,以解决朝鲜思想与现实中的困惑。
宋时烈门人把宋时烈比附孔子和朱子,以为其时代亦有相类似者。在他们看来,孔子生于周末,朱子生于宋末,宋子生于明末,皆值大乱之世,故而需要圣人指导。所谓:“三夫子之生,天意最不偶然。周室东迁,不可以不生孔子。宋室南渡,不可以不生朱子。大明没于腥膻,不可以不生宋子。”[13]朝鲜人以为,孔子所处之时代,周室尚存,桓文之世未远,诸夏保有衣裳,先王遗风尚存。朱子所在之南宋,虽然中原已非华夏所有,宋代偏安东南,甘为仇戎之臣妾。然东南一隅,尚存华夏。而宋时烈所在明清之际,“帝社既屋,三皇被弑,天地全幅皆为彼有”[14]。较之孔子和朱子所处的时代,形势更为严峻。当时是“道学亡而莫之救,异端兴而莫之辟”,“春秋日月之义无地可讲”,“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的时代,独存“中华余脉”的朝鲜又国小力弱,将相顽蠢,党习成痼,邪说横流,“有宋朱夫子奋起于洙泗之后”[15],遂以“天地之心为心,孔朱之事自任”[16],倡导尊王攘夷、尊周思明学说。从而使孔子之心法得以传,朱子之声教得以兴。在朝鲜儒学界看来,在明清更替、天崩地裂的时代里,宋时烈乃上承孔子、朱子,担负起了原来孔子、朱子所起的责任,倡导尊王攘夷的大一统观念。因而他的思想具有强烈的尊明贬清的特点。大讲尊周,讲求春秋义理,高举华夷之辨的正统观,构成宋时烈思想的主体。韩元震评价宋时烈学说思想说:“学宗朱子,义秉《春秋》,崇节义,辟邪说。以不负孝庙明天理正人心之托,民到于今赖之,事业之盛,莫或尚之矣。”[17]“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朝鲜尊周思明树立指导思想,正是宋时烈尊周观意义之所在。宋时烈思想一秉于朱子,他通过对朱熹学说全面、系统的学习,理解和接受了以孔子为创始的儒学[18]。他多次表示极其推崇朱熹学说,如:“言言而皆是者,朱子也;事事而皆当者,朱子也……故已经乎朱子言行者,则夬履行之,而未尝疑也。”[19]正因为宋时烈对朱熹极其佩服,对朱熹处处依从,认为“朱子得孔、孟之正统”[20],他自己的思想皆来自朱熹,自言:“吾所主者,朱子也,栗谷也,则上质皇天而无愧矣。”[21]正祖因而曰:“我东之宋先正,即宋之朱夫子也。”[22]
正因为他处处以朱子思想为准则,故而容不得丝毫反对朱子的意见。宋时烈与尹鑴政治上是死敌,思想上亦势同水火[23]。在对待朱子学说上,尹鑴与宋时烈采取完全不同的态度,尹鑴辩驳、质疑朱子学说,宋时烈则把其当作经典,不得有丝毫违背。尹鑴著《说辨》论理气关系,斥退溪、栗谷之说,并攻朱子。论《中庸》,则去除朱子章句,大肆阐述其本人的看法。其门徒争相传诵,以为其学说胜过朱熹理学,一定会举世风行,广受欢迎。宋时烈对尹鑴之异说大加挞伐,指斥尹鑴曰:“朱子后圣也。尧舜以下,群圣之道,至朱子而大明。鑴也敢肆其訾侮,以立其说,则此乃诐淫邪遁之甚,斯文世道之乱贼也。”[24]将尹鑴看成是“斯文世道之乱贼”。后来尹鑴获罪被诛,宋时烈因问门人权尚夏尹鑴之罪,何事为大,权尚夏对以谋逆之罪为大,宋时烈答曰:“不然,背朱子之罪为大,人苟侮圣人,无所不为也。”[25]可见,在宋时烈看来,一旦悖逆了朱子学说,就会胡作非为。尽管在对待朱子学说上,尹鑴与宋时烈采决然不同的态度,政治上亦是死对头,但是在感恩思明问题上则并无分别,他们都讲求尊周思明之道。第一章已经论及,尹鑴曾鼓动显宗借清“三藩之乱”出兵北伐,以雪耻复仇之事。可见,尊周思明理念为朝鲜王朝各党所公认。综观宋时烈的尊周思想,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其一,尊周以尊明。在第一章中已经讨论过中国历史上的华夷观问题,指出中国儒家的华夷观有三点核心内容:夷夏有别、内诸夏而外夷狄、用夏变夷三个观念。宋时烈的华夷观秉承朱熹的华夷思想,但却抨击元朝许衡提出的“用夏变夷”的观念[26]。他强调“中国当尊,夷狄可丑”。曰:
孔子作《春秋》,以明大一统之义于天下后世,凡有血气之类,莫不知中国之当尊,夷狄之可丑矣。朱子又推人伦、极天理,以明雪耻之义……其曰:君父之仇,不与共戴天者,乃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凡有君臣父子之性者,发于至痛,不能自已之同情,而非出于一己之私也。[27]
在宋时烈看来,明朝是中华,清朝是夷狄,故而理应尊明贬清。对故宗主国明朝,他尤其强调作为藩国朝鲜应处的态度,以为当遵循三纲五常之道。三纲五常、华夷有别,是其尊周思想的理论基础:“三纲五常,天理人伦之大体,于此有缺,则国不可为国,人不得为人。”[28]与之同时,明之于朝鲜,义则君臣,恩如父子:“我太祖高皇帝初定天下,文忠公郑梦周首建大义,辨夷夏阴阳之分,背胡元而事真主。至于我太祖大王开国,高皇帝视同内服,恩礼周渥。我太祖大王,忠贞恪勤,如子事父。”[29]故而朝鲜应该对明朝始终如一地忠诚。同时他又强调壬辰战争明朝的再造之恩:“至于壬辰之变,受报酬勤,宗社亡而复存,生民死而复生,环东土数千里,一草一木,何莫非帝德之所濡哉?”[30]故而朝鲜在明朝灭亡以后,历代国王皆感恩思报,从而强调对明朝感恩以求报答之重要。曰:(https://www.daowen.com)
是故,我宣祖大王益罄忠诚,手写“再造藩邦”四大字,以寓睿志矣。不幸丙丁之变,国势萎弱,将相驽劣,至有三田之举,可胜痛哉!然而仁祖大王诚意深笃,每于皇朝庆节,独诣后园,痛泣拜跪。二三大臣亦密伸私义,以受皇朝嘉奖。宗社之至今扶持者,实赖于斯矣。[31]
宋时烈对尊周的现实意义亦进行了阐述,以为尊周思明正是关涉纲常伦理之事,是朝鲜立国之本,应大加宣扬,论曰:“何也?君上者,臣民之所视效。自君上而尚义理、正伦常,则忠君事长之义明,而虽至危急之际,犹能固结而不解,观于宋之崖山可见矣。”[32]这道出了朝鲜尊周思明的根源所在,也说明尊周思明理念超越朝鲜党派斗争的根源。因为尊周实有关于纲常伦理,关系到朝鲜立国的根本原则,故而成为当时朝鲜上至国王、朝廷大臣,下至儒生、处士坚持的一种信仰。故上有肃宗建大报坛,下有儒林建万东庙、明遗民后裔建大统庙,以崇祀明朝皇帝之事。虽然表面上朝鲜依然是清朝的藩国,但是朝鲜却无法认同清朝的正统地位,只能以尊周思明来强化与明朝的关系,以求解决现实中的正统危机,故而宋时烈将其看作是纲常根本,一旦违逆,就会产生危机,威胁政权的稳定。
其二,攘夷以贬清。正如前所提到,在宋时烈看来,明之于朝鲜,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因而对明朝有满腔的感恩之情。“钦惟我太祖高皇帝与我太祖康献大王同时创业,即定君臣之义、字小之恩、忠贞之节,殆三百年不替矣。”[33]对清朝则极端贬斥。宋时烈对清朝的认识,有几个层面:首先把清朝看成是夷狄、是虏,这是最基本的观念。进而认为与清朝有不共戴天之仇,称“此虏者,君父之大仇,矢不忍共戴一天,蓄憾积怨,忍痛含冤”[34]。“君父之仇,不与共戴天者,乃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凡有君臣、父子之性者,发于至痛,不能自己之同情,而非出于一己之私也。”[35]故而孝宗年间他积极与孝宗谋划北伐复仇之事,与孝宗提出,“期以五年、七年,以至于十年、二十年而不解,视吾力之强弱,观彼势之盛衰”[36],而采取相应的行动。北伐未有行动,而孝宗先崩。后来,宋时烈常常以孝宗之志为己志,多次向肃宗提出当继承孝宗之志,“臣之以继述之义勉殿下者,只欲遵述先王之志事也”[37]。
而复仇与雪耻相比较,宋时烈认为雪耻更为重要。对中国而言,“大明亡于流贼,非亡于胡也”。而永历则是清朝所灭,“盖夺取中国之地,左衽中国之民,非仇而何?况闻弘光皇帝被戮于虏云,则复仇之义为主而重矣”[38]。宋时烈门人崔慎等皆以为大明复仇为大义,而宋时烈又认为“《春秋》大义,夷狄而不得入于中国,禽兽而不得伦于人类,为第一义;为明复仇,为第二义”[39]。可见,首要的还是宣讲《春秋》大义,提倡尊王攘夷,从而确立正统观念。而为明朝复仇反而为其次,从而反映出其尊周的实质。宋时烈临终之际,遗言众弟子曰:“学问则当主朱子,事业则以孝庙所欲为之志为主。我国国小力弱,虽不能有所为,常以‘忍痛含冤、迫不得已’八字存诸胸中,同志之人传授,不失可也。”[40]宋时烈对明朝有深厚的感情,他不但大肆宣扬明朝恩德,宣讲明朝再造之恩,而且他衣着服饰亦仿明制。其弟子老峰闵鼎重赴燕京,得皇明儒服襕衫之制,宋时烈甚为高兴,遂令闵鼎重依样仿造,使其学宫弟子皆着此制服。对于明朝之亡,宋时烈有痛切之感,闻知崇祯皇帝身殉社稷,则举哀于家。后来,永历皇帝被吴三桂弑于昆明,宋时烈“失声恸哭曰:‘天下事无复可望矣!’天定如此,孝庙安得不遽失遐龄也”[41]。
由上可知,宋时烈的尊周观一本于朱子,强调华夷观,尤其重视明朝的恩德,极端贬斥清朝,他深知尊周对现实的影响,故而不遗余力地提倡,其尊明贬清的尊周观念成为朝鲜尊周思明的理论指导,并为历代义理派思想家所承继和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