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论

余 论

由上可见,作为清朝藩国的朝鲜,其所用正朔原来如此复杂。虽然表面上使用清朝年号,但从仁祖开始,就常常使用崇祯纪年。凡祭祀、私人文书、墓碑、祭文,甚至国王画像都只用崇祯年号,后来亦同时用永历纪年。史书编撰亦多用明朝年号。国王死后,虽然朝鲜亦派出使臣前往清朝请求赐谥,但却从来也未在宗庙神位中用过,也从未用清赐谥号称呼死去的国王。正朔是正统的标志,这反映出朝鲜内心的不臣与反清形态。使用崇祯、永历年号,表示其依然遵循与明朝久远的宗藩关系,依从明朝的正统,从而表示朝鲜的正统是承继明朝而来的。

甲午战后,在日本和俄国的鼓动下,朝鲜王朝于1897年宣布建立大韩帝国,脱离与清朝的宗藩关系,用光武年号。耐人寻味的是,当时不少儒生对此感到痛心疾首,大加批评。宋秉珣看到己酉年(1909)历书上正朔的变化,作诗道:

正朔人间忽未明,忍看蓂荚冒尘生。

蛮夷乱统斯何极,白首空含痛哭情。[87]

由历书上正朔的变化,看到朝鲜蛮夷乱国之情形,而发出忧国忧民之感慨。而崔益铉对当时的朝鲜虽名为儒家士子,不复知尊周大义,光武建元以后,弃用旧日所用崇祯、永历,“每伤痛不已”[88]。申益均批评去永历、崇祯年号,而用光武、隆熙年号之做法,未得“尊君之道”[89]。可见,对于朝鲜尊周思明之士来说,崇祯、永历两年号,并非仅仅是明朝年号,而是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这固然显示其反清的一面,更重要的是,这正是朝鲜尊周思明的重要表现。

朝鲜王朝实学派大师朴趾源,在思想上并不赞同尊周反清的理念,相反,他是北学派的代表人物,主张向清朝学习。但在使用“崇祯”年号纪年的问题上,他与其他的义理派思想家没有太大的分别,亦坚持使用。在其著名的《热河日记》中,一开始他就论及用崇祯纪年的用意:

曷私称崇祯?皇明,中华也,吾初受命之上国也。崇祯十七年,毅宗烈皇帝殉社稷,明室亡,于今百三十余年,曷至今称之?清人入主中国,而先王之制度变而为胡,环东土数千里,划江而为国,独守先王之制度,是明明室犹存于鸭水以东也。虽力不足以攘除戎狄,肃清中原,以光复先王之旧,然皆能尊崇祯以存中国也。[90]

“尊崇祯以存中国”,点出了朝鲜王朝用崇祯年号的用意。值得注意的是,朴趾源亦是用“后崇祯”的说法,这同其他用崇祯纪年的方式是一样的。朴趾源点明了朝鲜用明朝年号的一个方面,而且较为含蓄,而柳重教更进而论道:“吾东士大夫今用皇明年号,其意盖曰:既不可以夷狄为君,又不可以一日无君,仍以旧君为吾君,以俟天下义主之兴尔。”[91]其用明朝年号,乃尊旧君以为吾君也。

从上所论,我们可以看出朝鲜用崇祯、永历年号,具有以下几点含义:其一,尊崇祯以存中国。崇祯、永历所代表的不只是明朝两个年号,而是正统论的符号,代表中华的符号,是中华的象征。在明朝灭亡以后,普天之下,唯独朝鲜仍然用此符号,正代表朝鲜独具正统,独存中华。而清朝年号在朝鲜人眼中自然是夷狄的象征,虽然在对清文书中被迫使用,但在祭祀、私人信件、墓碑、墓表、祭文等中皆摒弃不用,从而显示着正统存于朝鲜。其二,用崇祯、永历年号,表明朝鲜仍以明朝皇帝为其宗主。这实际上是对现实中清朝宗主国的一种反叛,构成朝鲜尊周的一个十分重要的表现。

【注释】

[1]平冈武夫主编:《唐代的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1页。

[2]司马迁:《史记》卷二六《历书第四》,第1256页。

[3]金富轼:《三国史记》卷五,真兴王四年,第67页。

[4]朱云影:《中国正统论对日韩越的影响》,《中国文化对日韩越的影响》,第264页。

[5]林泰辅:《朝鲜通史》,第196页。

[6]刘家驹:《清朝初期的中韩关系》第8章,第344—349页。

[7]崔溥:《锦南集》卷四,《漂海录》,二月十八日,第460页。

[8]《朝鲜仁祖实录》卷一五,仁祖五年二月壬寅,第34册,第168、169页。

[9]《朝鲜仁祖实录》卷一五,仁祖五年二月丁未,第34册,第172页。

[10]《朝鲜仁祖实录》卷一五,仁祖五年二月戊午,第34册,第177页。

[11]李容元等纂:《国朝宝鉴别编》卷一,第532页。

[12]《朝鲜仁祖实录》卷一五,仁祖五年二月戊午,第34册,第177页。

[13]《朝鲜仁祖实录》卷一八,仁祖六年二月己亥,第34册,第256页。

[14]《清太宗实录》卷三三,崇德二年正月戊辰,第430页。

[15]同上。

[16]《承政院日记》第56册,崇祯十年甲午二月二十四日,汉城:国史编纂委员会编刊,1968年,第73页。

[17]刘家驹:《清朝初期的中韩关系》第349页言:“孝宗曾入质清朝八年之久,是清朝‘刻意’扶植继承朝鲜王位的人选,孝宗继位,朝鲜才‘正式’奉大清正朔,为大清的臣属藩邦。故清朝于朝鲜国王出城投降时,即要朝鲜国王之长子、次子及三公六卿的子弟入质沈阳,除以之胁迫朝鲜忠诚地履行城下盟约以外,于此更见其深远的意义。”

[18]《同文汇考》序“即事大、交邻往来文字之载录者”,因《同文汇考》卷帙浩繁,修成六十年后,朝鲜“芟其繁复,撮其简要”,再节编成《同文考略》(东京:学习院东洋文化研究所刊,学东丛书第十一种,1972年),其收罗事大与交邻文书。朝鲜对中国行事大之礼,对日本以交邻之策,其收罗的就是朝鲜对清、日的外交文书(《同文考略·序》,第1页)。对于清入关前与朝鲜往来国书,以张存武、叶泉宏合编的《清入关前与朝鲜往来国书汇编1619—1643》(台北:国史馆,2000年)为最新且是经过多方搜求、考订得来的,极具参考价值。

[19]对于清代朝鲜国历代表笺文书格式,李光涛有专门研究,参见《记清代的朝鲜国表笺程序》(上、下),《大陆杂志》1956年,第12卷第4期,第1—3页;第5期,第26—32页。《〈朝鲜实录〉中的〈事大文书〉》,《朝鲜国表文之研究》,李光涛:《明清档案论文集》,第851—878页;第879—938页。

[20]《同文考略别编·封典一》,第6页。表中“姓讳”字,原文应为朝鲜国王“李倧”之名,为朝鲜收录表文入此书中时,因避讳而用“姓讳”字。而在向清朝所奏原表中则直书其名,自然没有避讳之忌。此表收入《朝鲜国来书簿》册二,第73—88页。另外张存武、叶泉宏编:《清入关前与朝鲜往来国书汇编1619—1643》第262—263页亦收录此表。此处以前者为底本,并参稽后者,对不清楚者略加修订。

[21]《同文考略·事大文书式》,第443页。

[22]林基中主编:《燕行录全集》第42册《湛轩燕记一·吴彭问答》,第20页。

[23]赵庆男:《乱中杂录·续杂录第四》,仁祖丁丑,第327页上。

[24]《朝鲜仁祖实录》卷四六,仁祖二十三年闰六月朔辛巳,第35册,第229页。

[25]《朝鲜仁祖实录》卷四六,仁祖二十三年二月丙子,第35册,第208页。

[26]《朝鲜孝宗实录》卷一九,孝宗八年八月戊寅,第36册,第105页。

[27]《朝鲜显宗改修实录》卷二,即位年十一月戊午,第37册,第128页。此段文字乃宋浚吉与显宗的谈话。

[28]宋时烈:《宋子大全》卷一三一《杂著》,第445页。

[29]《朝鲜肃宗实录》卷九,肃宗六年六月乙丑,第38册,第457页。

[30]李容元等纂:《国朝宝鉴别编》卷七,第596页。

[31]《朝鲜肃宗实录》卷五三,肃宗三十九年五月辛巳,第40册,第497页。

[32]《朝鲜仁祖实录》卷四六,仁祖二十三年三月壬辰,第35册,第210页。

[33]据何慈毅考证,现存朝鲜王朝对日本文书中,使用崇祯年号到崇祯十六年(1643),此后则一直用干支纪年,而不用清朝年号。参见其文《書状様式より見た江戶幕府の対琉意識》,《第四回琉中历史关系国际学术会议——琉中历史关系论文集》,冲绳:南西印刷,1993年,第381—401页。又见何慈毅:《明清时期琉球日本关系史》,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90—93页。又参见孙承喆:《明清时期對日外交文書의年號와干支》,成均馆大学《大東文化研究》第32辑,1997年,第133—152页。

[34]《朝鲜仁祖实录》卷四六,仁祖二十三年三月壬辰,第35册,第210页。

[35]《朝鲜仁祖实录》卷四八,仁祖二十五年九月壬寅,第35册,第309页。

[36]《朝鲜英祖实录》卷二七,英祖六年七月辛巳,第42册,第215页。

[37]同上。

[38]《英祖文集补遗》《忆昔年怀千万》,韩国国学振兴研究事业推进委员会编《韩国学丛书》第26册,城南:韩国精神文化研究院,2000年,第488页下。

[39]《朝鲜肃宗实录》卷三,肃宗元年四月丁酉,第38册,第261页。

[40]同上。

[41]《朝鲜仁祖实录》卷三四,仁祖十五年五月壬辰,第34册,第691页。(https://www.daowen.com)

[42]《同文考略·历书》,第242页。

[43]参见张存武:《清韩宗藩贸易:1637—1894》,第24页。

[44]任宪晦:《鼓山先生文集》卷九《题永历大统历书后付儿艮宰》,第227页。

[45]宋周相:《华阳志》卷二,韩国学中央研究院藏书阁藏1861年木活字版(番号:k2-4400)。

[46]《朝鲜太祖实录》卷一一,太祖六年正月甲寅朔,第1册,第99页。

[47]《朝鲜太宗实录》卷二九,太宗十五年正月庚子朔,第2册,第49页。

[48]《朝鲜仁祖实录》卷八,仁祖三年正月庚戌朔,第33册,第667页。

[49]《朝鲜仁祖实录》卷四五,仁祖二十二年正月庚寅朔,第35册,第171页。

[50]《朝鲜仁祖实录》卷四六,仁祖二十三年正月戊子朔,第35册,第205页。

[51]《朝鲜景宗实录》卷三,景宗元年正月癸亥朔,第41册,第146页。

[52]《朝鲜英祖实录》卷三,英祖元年正月庚子朔,第41册,第450页。

[53]《朝鲜仁祖实录》卷三六,仁祖十六年正月乙丑朔,第35册,第1页。

[54]《朝鲜仁祖实录》卷三六,称:“是时内外文书多用清年号,而祭祀祝词仍用大明年号。”仁祖十六年正月乙丑朔,第35册,第1页。

[55]《朝鲜仁祖实录》卷四四,仁祖二十一年十二月戊寅,第35册,第170页。

[56]《朝鲜孝宗实录》卷一,孝宗即位年八月庚戌,第35册,第385页。肃宗年间,有大臣提出文庙祭祝当废清年号,而用崇祯年号,但当时有大臣认为“无益反有害”,遂不果。参见《朝鲜肃宗实录》卷三八上,肃宗二十九年正月丙辰,第40册,第1页。

[57]《朝鲜肃宗实录》卷六一,肃宗四十四年三月乙丑,第41册,第9页。

[58]《朝鲜英祖实录》卷三八,英祖十年七月甲申,第42册,第445页。

[59]《朝鲜英祖实录》卷七五,英祖二十八年正月甲申,第43册,第430页。

[60]《朝鲜英祖实录》卷八三,英祖三十一年正月壬寅,第43册,第556页。

[61]宋周相:《华阳志》卷二。

[62]《朝鲜肃宗实录》卷三,肃宗元年四月丁酉,第38册,第261页。

[63]《朝鲜纯祖实录》卷五,纯祖三年十二月壬申,第47册,第468页。

[64]金福汉:《志山先生文集》卷四《答族丈炳秀,丙辰》,韩国文集编纂委员会编《韩国历代文集丛书》第301册,汉城:景仁文化社,1999年,第222页。

[65]《尊周汇编》卷八,下册,第111页。

[66]《朝鲜肃宗实录》卷六〇,肃宗四十三年八月丙戌,第40册,第669页。

[67]《朝鲜正祖实录》卷五四,正祖二十四年闰四月辛巳,第47册,第268页。

[68]对于林寅观等九十五漂流人事迹可参见成海应:《研经斋全集》外集卷三三《尊攘类·丁未传信录》,第3页。

[69]柳重教:《省斋集》卷三二《庙祝用永历纪年说》,第324册,第147页。

[70]宋时烈:《宋子大全》附录卷一八《语录》,第115册,第573页,“林泰辅以为大明之亡已久,而用其年号为妄矣”。

[71]欧阳修:《新五代史》卷七一《十国世家年谱》:丁卯,梁太祖用开平年号,李克用、杨渥则用“天祐四年”纪年,第874页。脱脱:《宋史》卷四七三《奸臣秦桧》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系而继之。”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第13748页。这正是朝鲜用崇祯年号的根据。

[72]崔慎批评林泰辅曰:“彼必未见《纲目》矣,唐非不亡,而李克用辈犹用天佑年号甚久,故朱子《纲目》许而书之也。”崔慎:《鹤庵集》卷二《华阳见闻录》,《影印标点韩国文集丛刊》第151册,第239页。

[73]李恒老:《华西集》附录卷三《语录·金平默录》,第305册,第382页。

[74]金平默:《重庵先生文集》卷八五《盘川沧海二先生传》,第345页。

[75]柳重教:《省斋集》卷三二《庙祝用永历纪年说》,第147页。

[76]柳重教:《省斋集》卷九《往复杂稿·答王守直》,第207页。

[77]柳重教:《省斋集》卷三二《庙祝用永历纪年说》,第147页。

[78]《朝鲜文宗实录》卷三,文宗即位年八月甲戌,第6册,第265页。

[79]《朝鲜端宗实录》卷四,端宗即位年十月壬辰,第6册,第496页。

[80]《朝鲜宣祖实录》卷二二一,《附录》,第25册,第394页。

[81]《清世祖实录》卷四五,顺治六年八月丁未,第363页。

[82]《朝鲜孝宗实录》卷四,元年五月乙卯,第35册,第427页。原文中,括号内的文字乃为小号字。

[83]《朝鲜孝宗实录》卷四,元年五月乙卯,第35册,第427页。

[84]《朝鲜孝宗实录》卷四,元年五月己未,第35册,第428页。李容元等纂:《国朝宝鉴别编》卷四,第565页。

[85]《朝鲜显宗改修实录》卷二,显宗即位年十月壬辰,第37页,第126页。

[86]《朝鲜英祖实录》卷九〇,英祖三十三年十一月丙申条,英祖下教曰:“清国所赐之谥,我国虽不用奏文,彼国或有称先王之事,则不可以不以其谥称之,而其谥字予既不知,是甚不可,宜并书一通,藏之史阁。”第43册,第667页。

[87]宋秉珣:《心石斋文集》卷一《见己酉新历叹吟》,韩国文集编纂委员会编《韩国历代文集丛书》第2758册,汉城:景仁文化社,1999年,第162页。

[88]冯荣燮编:《朝宗岩文献录》,第11页。

[89]申益均:《果庵集》卷九《永历不改纪年说》,冯荣燮编《朝宗岩文献录》,第322—323页。

[90]朴趾源:《燕岩集》卷一一《热河日记·渡江录》,第146页。

[91]柳重教:《省斋集》卷三二《庙祝用永历纪年说》,第14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