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万东庙之祭祀
万东庙崇祀明朝皇帝,乃依韩愈“一间茅屋祭昭王”之例。而祭祀礼节,宋时烈则提议“依沧州祭孔子礼,旋设纸榜,祭讫焚之”[63]。宋时烈定下的原则为其门生们所遵循,而具体的祭祀原则是:
其祭日卜春秋之季,其祭品用四豆四笾,其位用纸榜,其迎送有词曲。卜春、秋之季者,不可先于皇坛之享也;用四豆四笾者,以少为贵也;用纸榜者,依沧州祭孔子礼也;用词曲者,依虞帝庙仪也。祭之日,掌馔告腯,祝告充,献官奠币上香。既三献而饮福受胙,望瘗并如仪。祀万历皇帝者,以恩也;崇祯皇帝者,以义也。[64]
此段史料将其祭祀时间、祭品、仪节并其用意,皆一一点明。祭祀时间,最初定在孟春上丁,后来因大报坛行祀在于季春,则“士庶先行享礼,有所不敢,故改用季春、季秋上丁”[65]。可见,作为朝臣之祭祀得让先于王室。祭祀时所用神位亦是临时性的,设牌位,用纸书神宗显皇帝、毅宗烈皇帝神位,设位而祭。这种方式与大报坛所立之神位相似。以朝臣祭天子,祭以四豆四笾,秉着以少为贵的原则。万东庙之祭祀无论从规模还是仪式上看,都较大报坛祭祀要差一大截。主祀之人皆为朝廷官员,最初皆为宋时烈弟子,如权尚夏、郑澔等,亦是华阳书院山长。权尚夏为万东庙的第一位主祭者。“荐以四笾四豆,用大牢献三爵,纸榜祭之,祭毕焚之,以为定式。又别有祝文,每祭用之,亦先生所制也。”[66]祭祀有祝文,其祝文式可看一例:
维崇祯几年,岁次某年、某月、某朔、某日干支,朝鲜国陪臣某官姓名,敢昭告于神宗显皇帝神位,伏以德合天地,化流无疆,三韩大恩,百世难忘,兹值春/秋季,式荐芬馨,尚冀降临,歆我微诚。[67]
上面这一祝文格式可看出几点:其一,用崇祯纪年,不用清朝年号,这是朝鲜崇祀明朝所采用纪年之特色。其二,主祭者皆为朝廷官员,但这一官员是否朝鲜王室派往的,则没有足够的史料予以说明,但从最初开始万东庙祭祀完全是儒林自发的行为,主祭者应该不会是朝鲜王室所派的。以后万东庙一直是朝鲜儒林自发的祭祀场所。其三,祭祀时,将神宗与崇祯并祭,当时的朝鲜人认为:“崇祯乃万历皇帝之孙也,忘崇祯则忘万历也,忘万历则忘父母也。崇祯使妇孺见之亦涕,况耻与共天者乎?”[68]
万东庙崇祀明神宗、明毅宗二帝,一年两祭,极具象征意义。
其一,这种祭祀是自发性的,宋时烈倡导尊周思明,而万东庙崇祀明朝二帝,正是这种思想的贯彻与体现,它是宋时烈及其弟子们一种自发自主的行为,从中体现朝鲜儒林对明朝之感恩思报的情怀。
其二,以藩国之臣崇祀宗主国皇帝,这在礼节上原本是僭越,虽然宋时烈以韩愈“一间茅屋祭昭王”为先例,但毕竟有所差别。肃宗时,坚持以“一间茅屋祭昭王之义,付之百姓”[69]的原则处理万东庙之祭祀,英祖依此原则,并于英祖元年(1725)划给田产,从此万东庙即有了庙产,为其崇祀提供了物资上的保证,使祭祀世代延续成为可能。
其三,“大明天地,崇祯日月”,独保大明正统。“大明亡于崇祯,而崇祯不亡于华阳之石,非以偏藩二臣之不忘明于明亡之后乎。”[70]可见华阳洞之重要性。又有论者曰:“以华阳之华为中华之华,可乎?抑华阳是周时归马之地也。”[71]从而宣示其在确保中华正统中的非常重要作用。(https://www.daowen.com)
作为祭祀明朝皇帝的场所,万东庙的一切都与明朝有关,就连植物亦与大明有关。若大明桃、大明竹、大明梅、大明稻、大明红等不一而足,而文人雅士们纷纷撰文作诗加以颂扬,即如金迈淳(1776—1840)的《大明桃诗序》曰:
桃曰大明,称物而系其国号也。元孝王时,陪臣闵文忠镇远得大明万岁山桃核于燕中,归而植之华阳洞万东庙下。万东庙者,陪臣宋文正时烈义起祀神、毅二皇帝处也。春秋奉纸牌,荐豆笾,二帝御笔、崇祯《大统历》在夹室,用象裳衣玉璧之设,桃得以类附焉,故邦人名之曰大明桃。陪臣金迈淳曰:华阳之桃,非大明宫苑旧也,镇远所植,特其核之传耳,犹得系大明而称之者。辨种推本,以明子父、孙祖非异体也。树木犹然,况亲为高皇帝苗裔,建号颁朔,发政施令,三百年宗庙社稷,一日托之而不坠。如南都三皇帝,论者或谓其业不克终,擅卑夷之曰福、曰唐、曰永明而不得系大明而称之者,何也?……三州李选得华阳孙枝,接之家园,征诗士友,以纪其事,自此大明桃将渐于域中矣。迈淳既为诗,又表其义,为之序,以告天下后世之秉史笔者。[72]
据说闵镇远从北京万岁山下捡得一桃核,归种于华阳洞,所生之桃树,朝鲜人就名之曰大明桃。树木犹且如此,何况南明三帝“为高皇帝苗裔,建号颁朔,发政施令,三百年宗庙社稷,一日托之而不堕”。批驳那些不以南明为正统之做法,这是借物来讽刺那些忽视南明之人。金平默则有诗曰:
昨栽大明梅,今栽大明竹。
江干春雨歇,当栽大明菊。
主人新卜开三迳,与子同为大明族。[73]
可见,在朝鲜咏大明竹、大明梅、大明菊时,意在表明“与子同为大明族”,以示为明朝子民。李桓翼《裕山集》卷三《大明梅序》曰:
我李氏有大明古梅一本,乃文忠公遗植,而公朝天时所移以东也。不三十年,天下大乱,而故都墟有麦穗黍离之悲。当梅之东渡,中国之士其有知其后有涒滩,涒滩之后而尚有朝鲜,其古家子孙持千百世不坠之义乎?梅一卉,微也。迹其显晦去来,岂徒尔也,一日而辞中国,浮海而托东人贤者,呜呼,可异也。物之生天下,不生中国,而生海外,固谓不善生,况以中国生而徙海外,吾知其必有由也。[74]
无论是大明桃、大明梅、大明竹,还是其他任何冠以“大明”为称的植物,都只不过是一种象征而已。因为在朝鲜看来,明朝早已不存,朝鲜以大明余脉得以独存,而朝鲜人为“大明人”,朝鲜江山为“大明天地”,照耀朝鲜的为“崇祯日月”,而相关的植物皆为大明之物,从而凸显其承继了明朝正统,以否定清朝的正统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