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不用清赐谥号
藩属国与宗主国的关系中,有一个重要的册封和赐谥仪式,就是藩属国的国王即位须由宗主国颁赐即位诏书,才算取得合法地位;国王崩逝,亦须由宗主国赐给谥号,才算获得正当名义。朝鲜既是明朝藩属国,又是清朝藩国,在礼节上,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国王继位时,遣使请求颁赐即位诏书,国王崩逝,遣使求取谥号。但是这种表象的背后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心态。朝鲜是必得明朝所赐谥号而后甘,对清朝所赐谥号则并不以为荣,反而弃之不用。支配朝鲜这种行为的根源还是根深蒂固的华夷正统观。
朝鲜王朝初期,国王的谥号一般由两部分组成:朝鲜向明朝请求颁赐的谥号,一般为两个字;朝鲜大臣公推的徽号,八个字。谥号在前,徽号在后,若简称国王则只用前面的谥号。如朝鲜太祖李成桂,明赐谥号为“康献”,朝鲜所推徽号为“至仁启运圣文神武大王”,略称康献大王。太宗李芳远,明赐谥号“恭定”,朝鲜所上徽号为“圣德神功文武光孝大王”,庙号太宗,实录即称《太宗恭定大王实录》。以宗主国明朝所赐的谥号最为重要。
至于请谥过程,当老国王崩后,新即位的国王当即遣重臣入京告讣请谥,这是继位国王要处理的第一件大事,只有得到明朝赐谥,朝鲜国王才有适当归依。获得朝鲜请谥奏文,明朝即派使臣赐谥颁诏,而担当赐谥的明朝使臣多为宦官。如朝鲜世宗崩,明朝派宦官尹凤前往赐谥“庄献”,并赐祭仁政殿[78]。朝鲜文宗崩,明朝派尚膳监左监丞金宥、右监丞金兴等颁诏赐谥“恭顺”[79]。明朝赐谥的最后一位朝鲜国王是宣祖大王,明派行人熊化赐祭、赐谥“昭敬”[80]。朝鲜对待明朝所赐谥号相当看重,是朝鲜国王对前代国王孝心的表现。但朝鲜对清朝所赐谥号则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态度。
仁祖二十七年(顺治六年,1649年),仁祖崩,朝鲜按照惯例,遣使赴清告讣请谥,但这只是一种外交礼仪。清朝特派礼部启心郎渥赫前往颁赐诏书,赐谥“庄穆”[81]。朝鲜并未以清赐谥号为意,而且在朝鲜宗庙中,立仁祖神位牌时,清赐谥号反而成了忌讳的对象。孝宗元年(顺治七年,1650年)五月,要立仁祖练主牌,对于是否用清赐谥号,朝鲜展开了一场讨论。原来的练主牌位必须写上国王的谥号,其格式如次:“某朝(谓有明)、赠谥某号(如太祖则书康献)、某祖(如太祖则书太祖)、某徽号大王”,而各祭祝文则无某朝赠谥四字,只书“某祖、某谥号、某徽号大王矣”[82]。这是明朝为宗主国时,朝鲜处理牌位的方式。对于明朝,朝鲜书其所赐谥号,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对清朝所赐谥号,是否还能按照旧样式照办,则有待重新讨论。援例而行,同朝鲜所持的春秋义理相悖,而若舍弃清赐谥号不用,一旦让清人发觉,又“系国存亡”之事。领议政李敬舆认为以仁祖对明朝的感情不应书清赐谥号,而且也不能写上:(https://www.daowen.com)
式至今日,天下事势与向日有异。练主改题时,清国赐谥之书与不书,固难轻议。而但他日升祔之后,清庙肃雍之地,列圣陟降之庭,宝座相联,昭穆俨列,而神位所题谥号上二字独有异同,则荣辱所关,实为未安,而亦非先朝十三年薪胆之本心。合有权宜之道,而我国人心不淑,利之所在,事无微细,必漏于彼。此事若或宣露,系国存亡。[83]
是否书谥号,其利弊得失,李敬舆分析得相当透彻。诸臣商量二日,最终还是由孝宗决定:只书朝鲜所上徽号、庙号,不书清赐谥号,不书清朝国号[84]。清赐谥号与清朝国号一概摒弃不用,从而开启了朝鲜宗庙和祭祝文中不用清赐谥号和清朝国号之先例。这一点具有极大的反讽意味,显示着朝鲜礼仪方面不苟同清朝的一面,宁可阙如,也不用清赐谥号。国王驾崩时,朝鲜必得派使臣前往清朝告讣请谥,但清朝颁赐的谥号又废弃不用,其告讣请谥的事情完全变成了敷衍清朝的一种手段。这种做法相当怪异,朝鲜历史上出现这种情况恐怕也仅此一朝罢了。
仁祖既开先例,随后皆照此办理。这样在朝鲜王朝的太庙中,国王牌位就出现了两种不同情况:宣祖以前的国王牌位上是十字,明朝所赐谥号二字,朝鲜所上徽号八字。仁祖以后的国王只有朝鲜本国所上徽号八字,清赐谥号二字被摒弃不用。孝宗升遐之际,朝鲜上徽号“宣文章武神圣显仁”。宋时烈以为清赐谥号,“得其善不足为荣,得其恶亦是徒然”。但以八字徽号为孝宗牌位亦不妥,认为当补上二字为十字。但诸臣以为,既然仁祖只用八字,孝宗亦无理由用十字,且“先王盛德洪烈,岂以二字之加不加,而有所增损乎”。遂维持孝宗徽号八字之状况[85]。朝鲜不用清赐谥号正是其反清的表现之一,亦是其尊周的一个表现。
宗庙中不用清谥号,祭祝文中皆不用清赐谥号,但是又不能让清人有所觉察,尤其要防止上奏清朝表文中,出现不用谥号称朝鲜故去国王的情况,英祖遂令人将清所赐历代国王谥号编成一册,藏于春秋馆,以备查阅[86]。清赐谥号倒变成了朝鲜的负担。由此可见,所谓的清代中朝宗藩关系,并非像表面使行往来般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