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语 尊周思明与清代中朝关系

结 语 尊周思明与清代中朝关系

尊周观念发端于中国春秋时期,当时诸侯以尊周朝而自重,从而强化自身权威,尊周观念重在维护正统。尊周思明的理念,贯穿整个朝鲜王朝。朝鲜人宣称“明之于我即周之于鲁”[1],也就是说明朝对朝鲜来说,就像周朝对鲁国一样。历史上有《周礼》尽在鲁之说,明朝灭亡后,以明朝为代表的中华正统就理当为朝鲜所承继,从而表明朝鲜倡导尊周思明观念的实质在于强化朝鲜与明朝的关系,从而确立其自身的正统性,进而否认清朝对中华正统的继承。

朝鲜尊周即是尊明,其奉行尊周思明理念的原因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一,感恩思报。朝鲜认为明朝有三大恩:明太祖赐国号“朝鲜”的“大造之恩”,确立朝鲜王朝的正统地位,并奠定了李朝与明朝的宗藩关系;明神宗出兵击败侵朝日军,使藩邦得以复国的“再造之恩”;崇祯帝派皮岛总兵陈洪范出兵,救援被皇太极围困于南汉山城的仁祖的拯救之恩。明朝既有如此大恩,故感恩为历代朝鲜国王念念不忘,宣祖亲笔题词“再造藩邦”,仁祖、孝宗、肃宗、英祖、正祖等莫不时刻提醒朝臣不可忘记明朝恩德,甚至把明朝对朝鲜所做的一切都看成是永世难报的恩,报恩成为朝鲜思明的重要原因。大报坛的建立,最初正是以崇祀的方式报答明神宗的“再造”之恩。

第二,华夷观的影响。朝鲜认为明朝为中华,朝鲜为小中华,清朝为夷狄。明朝灭亡后,朝鲜为中华余脉,故当尊周攘夷,尊明贬清。华夷观在中国和朝鲜王朝都很有影响力,中国的华夷观发端于《春秋》,虽然认为夷夏有别,中华为中心,夷狄为边缘,但认为“用夷礼则夷之,进中国则中国之”,华夏文化可以改变夷狄,使之华化。故中国的华夷观重在文化,不在种族。朝鲜虽然坚持儒家华夷观,但有独特之处,在他们看来种族差别较之文化差别更为重要。在朝鲜“小中华”思想中,只认同汉族的政权具有中华正统,非汉族的任何王朝都被斥为夷狄,虽然朝鲜最初的自我定位是“夷”,但以“慕华”而渐加改变,宣扬“以夷变华”,认为高丽时期有变华之实,而朝鲜王朝时期就变成了纯粹的中华。他们认为在中华世界体系中,唯有朝鲜实现了由“夷”到“华”的转变。而明朝灭亡后,清朝是夷狄,朝鲜成为中华余脉。所以历史上,朝鲜排辽,排金,贬斥蒙古,贬斥清朝,实质上都是一样的。这样,朝鲜在明朝灭亡以后,就以尊周、尊明以尊华,攘夷以贬清,从而在思想文化上确立其为中华正统的观念。

第三,正统问题与现实危机。华夷观是文化心态层面上的原因,感恩也是理念中的问题,而促使朝鲜进行尊周思明的现实原因,乃是自我认同与正统危机。朝鲜作为藩国,其正统性来源于宗主国的册封。朝鲜王朝的正统性来自明朝,朱元璋赐国号“朝鲜”,从而树立朝鲜的正统地位。以后历代国王都须明朝册封,方得正统名号;死后要得明朝赐予谥号,才算修得正果。这样的传统持续两百多年,原来被朝鲜视作夷狄的清朝突然取代明朝成为宗主国,原来正统的来源不复存在,造成现实中有难以克服的正统危机,于是只得依从传统,强化其承继了明朝的中华正统,确立其自我的传统,这是朝鲜尊周崇明的实质。

朝鲜不可能认同清朝的正统。因为朝鲜以程朱理学立国,朱熹的华夷观深入人心,是其处理与宗主国关系的基本理念,一旦违背,政权就会发生危机。光海君曾采取既不得罪后金,也不开罪明朝的务实政策,因违背传统正统观念,受到上自大妃,下至朝臣的反对,最终王位被推翻。领议政沈器远因对仁祖降清不满而发动政变,要推翻仁祖政权,与清朝决裂,投奔明朝。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诚如费正清等分析道:“李氏国王没有他们所臣服的‘中国天子’那样的半宗教式的先兆和独一无二的地位。其表现在两方面:一是整个‘功臣’制度表明国王离不开两班家族的支持;二是李朝时期都察机构的相对发展,三司及其成员都可经常批评国王和他的臣僚,而且它一直是主要决策机构,这在中国显然是闻所未闻的。”[2]国王的权威一直受到两班阶层的挑战,故而一旦此问题处理不好,政权就会发生危机,这成为朝鲜历代国王必须慎重处理的难题,只能强化与明朝的关系,而不能仰赖清朝,方能化解现实中的危机。因之“尊王心法,列圣相传”,成为其立国的基准。故在近300年的清代中朝关系中,朝鲜王朝始终未割断与明朝的联系。朝鲜仁祖、孝宗、肃宗、英祖、正祖始终如一地实行尊周思明之策,王室建大报坛崇祀明太祖、神宗、毅宗,儒林在华阳洞崇祀明神宗、毅宗,明遗民后裔建大统庙于朝宗岩,崇祀明太祖。以宣示朝鲜承继明朝以来的中华正统,从而否认清朝的正统地位。暗中始终用明朝正朔,编修许多明史书籍,以强化朝鲜的正统性。

可见,作为儒家文化圈中的朝鲜,传统上,一切以中国文化为本位,处理国内的正统问题亦依从中华的文化传统,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不应曲解,更不能抹杀。而朝鲜王朝历史上,对于明朝忠心臣服,感恩报德,世代崇祀明朝皇帝,亦是诚心诚意,没有任何做作和勉强,故对待历史问题应以客观的态度,不可以今人的眼光肆意曲解或者为古人辩护,方能揭示历史的真相。同时从朝鲜尊周思明问题上,重新考察清代中朝关系,我们更可以看到长期以来被人忽视的另一面。

费正清所构筑的中华世界体系理论[3],高屋建瓴地纵览了传统东亚世界的格局,因而长期受到学术界推崇。而基于其理论认识,明清与朝鲜关系被看成是中国传统朝贡宗藩关系的典范。韩国著名的中韩关系史专家全海宗将高丽、朝鲜与明、清的关系,当作典型的朝贡关系。按照他的话说:“原则上,明清时期(与朝鲜)不存在朝贡以外的关系。”[4]长期以来,这成为清代中朝关系研究者的一种共识。但是,正如Peter I Yun 在其博士论文中指出的,如果不考察高丽与辽、金、蒙古间的关系,高丽与宋朝的关系就不能正确地做出评价[5]。同样,研究清代中朝关系,若忽视朝鲜尊周思明的思想与举动,而拘于双方表面上使行往来的研究,就无法透视这种表象背后的实质,也不可能真正把握清代中朝关系的本质特点。美国学者何伟亚在研究马嘎尔尼使华问题时,突破传统朝贡体制研究的局限,从清代宾礼制度的角度来分析彼此的冲突,因而对于此问题做出全新的解释,引起国际汉学界的强烈反响。朝鲜长期被视为清代藩国的典范,也是遵循清代宾礼制度的楷模,若仅停留在这个层面去分析双边关系的特点,而忽略彼此的文化心态,那也是只见树木,不见树林,未能真正把握双边关系的内在特质。

对于宗主国清朝,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朝鲜是必欲致其于覆亡之地而后快。尊周攘夷的呼声在臣服清朝百余年内,始终成为儒林的主导,在朝鲜王朝灭亡之前,依然为朝鲜儒林所倡导。在尊周思明历程中,国王仁祖、孝宗、肃宗、英祖、正祖等,皆成为积极的倡导者和策划者。他们一方面在与清朝的宗藩往来中,恭行藩国的职责,谨守藩邦之位,另一方面在国内却大肆宣扬满洲为夷狄,清帝为夷狄之主。源自《春秋》的华夷观,成为其对清的基本准则。大行尊周之策,极力强调明朝的恩德,以强化其正统。强调与明朝的关系,意在否定清朝的正统。朝鲜对清朝的心态,同朝鲜对明朝的心悦诚服,实有本质的不同,因而朝鲜与清朝的关系,绝不能等同于明朝的关系。同时,朝鲜尊王尊周观念是韩国近代民族主义的源泉[6],尊周思明以强化其正统,攘夷贬斥清朝,这是宗藩关系外衣下一种不屈的抗争。近代韩国民族主义在尊王攘夷中得以脱胎而出,尤其在日本侵占时代,在攘夷的传统下,韩国的民族主义得以新生。(https://www.daowen.com)

因此,在朝鲜王朝的奉行尊周思明理念的历程中,显示出朝鲜在中华体系中的特点、朝鲜历史上对中国文化的认同以及中华文化的深远影响;同时又显示朝鲜王朝独立于清朝宗藩关系之外的情形。朝鲜对于清朝并非表里如一,外表上,其做得相当谦恭,履行藩国职责,谨守藩邦职守,但内心从未屈服过,始终以优越的心态俯视宗主国清朝。这同朝鲜王朝对明朝的忠心臣服,形成鲜明对照。因而将朝鲜对清朝的关系等同于对明朝的关系,就值得商榷。朝鲜与清朝虽然在双边往来中相当礼敬,清朝一再减免岁贡及其方物,优礼朝鲜使节,屡赐匾额给朝鲜国王,并严厉约束出使朝鲜的清朝使节,频频施恩于朝鲜,广布德行,极尽德化之能事,朝鲜在潜移默化之中,渐渐消除敌意逐步走向和好与认同,但是在内在的文化心态上,朝鲜从未视清朝为“上国”“宗主国”,最多不过将其看作“大国”而已。清朝大施德化政策,正是有鉴于朝鲜的不臣服,但到末年,朝鲜也未完全感化,清末士人亦慨叹“德化之难”。因而,从朝鲜尊周思明理念的角度来看待清代中朝关系,可以说,制度上,朝鲜衷心履行藩国职责,行事大之礼;但文化心态上,朝鲜从未有过臣服的表现,永远处于独立抗拒的姿态。只有将二者共同把握,才能真正把握清代中朝关系的内在特性。

【注释】

[1]成大中语,参见冯荣燮编:《朝宗岩文献续录》,第334页。

[2]费正清、赖肖尔、克雷格:《东亚文明:传统与变革》,黎明、贾玉文等译,第310页。

[3]John King Fairbank ed.The Chinese World Order,(Cambridge,Massachusett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8.)

[4]全海宗:《中韩关系史论集》,全善姬译,第20页。

[5]Peter I.Yun,Rething the Tribute System:Korea States and Northeast Asian Interstate Relations,600-1600.pp.227-228.

[6]朱云影:《中国文化对日韩越的影响》,第30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