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遗民传》之史源、成书版本及其价值
《皇明遗民传》编成于何时，魏建功推断其成书时代在乾隆五十六年（1791）至嘉庆五年间（1800）。因为书中出现“今上庚戌，命别为汉旅，毋属训局，并蠲渔丁之役”，从而推断“当宁”为正祖，而庚戌为正祖十四年，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正祖在位二十四年，起乾隆四十二年（1777），迄嘉庆五年（1800），因而推断出此书之成书时间[150]。此推论极有道理，笔者尚可举出数例。
前面我们已经考察了成海应生平，1788年，他入奎章阁，为检书官，因此《皇明遗民传》编撰当在此之后。1815年，他退居乡里，卒于1839年。因此从他生平看来，此书之作当在1788年到1839年间。在《皇明遗民传》卷七中提及，“当宁戊申，又命立如松主不祧”[151]。《王凤冈》中言：“今上庚戌，命别为汉旅，毋属训局，并蠲渔丁之役。”[152]正如魏建功所论“当宁”“今上”皆指正祖，正祖卒于1800年，因此此书成于1788—1800年间，恰是成海应为检书官期间，与其生平相吻合。奎章阁检书官，可以看到众多的史料，为其作此书提供了方便。后来在文集中，成海应常提到此书：
今去皇朝之亡将二百年矣，有能怀思皇朝之泽而讴吟不已乎？余尝撰《皇明遗民传》，得妇人女子之为皇明守志者若干人，而三夫人尤其烈者，今得赵夫人事而异之。当下城之初，虽闺中之处子，亦有宗周之思，皇朝之泽浩博如此乎？[153]
他又作《读〈皇明遗民传〉》诗三首[154]。凡此充分说明，此书成书并不晚。因而断定在1800年前是可信的。不过，最后定稿时间则可能较晚，因为其卒年（1839）时还就此书与洪直弼（1776—1852）书，共同探讨。洪直弼特撰《书〈皇明遗民传〉》以记其事。其曰：
右《皇明遗民传》七卷，即研经斋居士成公海应龙汝所著也。居士缵屡叶文献，专精词章，晚更敛华就实，晦身嵁岩，慥慥乎劬经研礼。所撰述甚富，闲又裒辑甲申鼎革以后遗文故事，为书遗民传，是已居士幽显阐微之苦心，于是焉可见矣……始居士之修斯书也，因金元博基普，谋及愚者，亦与闻一二绪论，而元博已不可见矣。居士示及是编，仍问成书得失，书未及复，而居士又奄然长逝矣。愚与居士并世而不一识，兹为齌恨千古者，抚卷怆悒，略叙所感，如此用托九京之神交云尔。[155]
此文所提供的信息与上文所言，稍有不同，似乎《皇明遗民传》成书甚晚，不过也显示《皇明遗民传》并非短时间定稿的。从其最初成书到最后定稿，历经时间甚长。可以说，此书在成海应卒前依然处于修订之中，因为他向洪直弼请教，希望他提出意见，以便修正。可惜，在洪直弼答书还未写成，成海应已经去世了。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此书成稿于1800年前，而后相当长的时间中一直在修订，直至其去世。
此书编成后并未立即付梓，在朝鲜王朝一直以抄本形式流传，长期被人忽视，几近埋没，逐渐就成为无名氏的著作。
成海应编辑此《皇明遗民传》，广征博引。此书以清人文集资料为主，并涵盖清修方志及朝鲜王朝的相关著作。作者在正文前将相关的书目列出，以便使其参考文献一目了然。下面将其相关著作列表如次：
表8 《皇明遗民传》参考书目表[156]
续表
从上表中我们可以获知以下几点：第一，准确知道作者的有60人，冠以“某某朝诸臣”的有5种书，未标明作者的5种，共89种著作，其中采自清朝的80种，采自朝鲜的9种。只是上表所列出的名称，大多数是书名，也有部分应是篇名。如贾润明《明儒学案总评》、吴正名《侯谷文稿序》等。(https://www.daowen.com)
第二，采自清人著作中，又以明遗民的著作为主。已知的作者中近一半是明遗民，若黄宗羲、朱彝尊、方中履等，在成海应《皇明遗民传》中都有其传，同时参稽贰臣若钱谦益等人著作，编成此书，因此其以第一手资料为主，同时亦参稽了清修方志六种，《四库全书总目》皆是其参考资料，这些书在当时都编成不久，而成海应都加以利用了。既采纳原始材料，又用了当时最新的著作，这样保证其史料的可信度。
第三，值得注意的是，成海应还采用了九种朝鲜王朝的著作，其中有明遗民康世爵的《自述》，这样其遗民所涵盖的不只是清朝的遗民，而且包括了逃往朝鲜的明遗民。从而体现了朝鲜人所编书的特点。同时，他采用了朝鲜编成不久的《通文馆志》《同文汇考》和《国朝宝鉴别编》，这些都有关于朝鲜与清交往的内容。但值得注意的是，书中未列出由正祖御撰、成大中等编修，成海应于1825年前后最终定稿的《尊周汇编》，由此可见，《皇明遗民传》成书在《尊周汇编》之前。
成海应《皇明遗民传》是有关明遗民传的相关书籍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孟森肯定此书“在清中叶以前，中土士大夫视此必有逊色”[157]，而谢国桢亦指出此书有他书未载之事[158]。具体而言，此书的价值体现在以下几点：其一，收录明遗民数目最多，范围最广，是其他同类著作所不及的。它收录的明遗民，上自明皇室后裔、朝廷命官子孙，下及平民百姓、僧侣浮屠、烈妇，以及归隐于朝鲜、日本之明遗民。在同类著作中，它所涵盖的人物最多。谢正光、范金民将有关明遗民的书籍汇编为一书《明遗民录汇辑》，下面以此书为基准，参考朝鲜王德九所编《皇明遗民录》[159]，将各书所收遗民数目列表统计如次：
表9 诸家遗民传所录遗民数目统计表
从上表可看出，《皇明遗民传》所收录的遗民数目是最多的。近人孙静庵所编《明遗民录》是中国人所编最为详细的一部明遗民传，且比成海应的书晚百余年。但即便以《皇明遗民传》序中所言只收535人，亦较孙著《明遗民录》多30多人。而按笔者之统计，则多出123人。成海应收罗人物最多，涵盖的范围最广。清代的明遗民，逃往朝鲜的明遗民和前往日本的明遗民，都有收录。这是其他同类著作难以企及的，因而也体现了其价值之所在。
其次，此书不仅是研究明遗民所必须阅读的资料，同时也是研究明清史、朝鲜王朝史、中韩关系史的重要参考资料。朝鲜王朝编修了许多明史书籍，不仅体现其尊周思明的情感，而且在文献资料上亦有独特的价值，可补明清人史书之缺。《皇明遗民传》收集资料丰富，更体现其史料上的价值。研究朝鲜的明遗民，就得利用此书不可。前往朝鲜和日本的明遗民人数不少，我们的研究十分有限，原因就在于资料的缺乏，从而显示《皇明遗民传》一类史书的可贵。即便是生活于清朝的明遗民，《皇明遗民传》亦收录了他书未见的人物，前边提到谢国桢即指出二例。若详细查对，还有更多例子。
其三，作为清朝藩属国臣民所作的明遗民传，较之清朝人的明遗民传自有不同之处，书中对清朝一律采取贬斥的态度。同时，借讴歌明遗民的道义精神，批评生活于清朝统治下的“中国人”：
呜呼！清人之主天下已久，休养生息，煦濡于中国之人，中国之人果能讴吟慨叹，有京周之思乎？抑有之而不自见乎？且郁浥而待时乎？苟不然者，其视遗民之义不已弁髦乎！独吾东之士，常怀万历之恩、崇祯之惠，尚能知尊攘之为可慕。[160]
表明其编修明遗民传，亦在于申“尊攘”之义，而不仅仅是一部记录明遗民生活的史书。这是清人所编明遗民传中所没有的，因而也体现其在朝鲜王朝思想文化史上独特的价值。
其四，此书在体例上亦有特色，显示在史书编纂上的价值。全书七卷，第一卷首先是明皇室后裔，若岷王子、朱议霶、朱术桂、朱重容、朱谊枓、朱茂晖。以后或按地域，或按师承，或按族系将其身世有相同之处和有关系的编在一起。这样每卷都按不同的特色分成几个小类，使人能看出遗民相互之间的联系。如就最后一卷来说，大体分为五群人，第一类只有绰号而姓名不详者，若高笠先生、李先生、谢秀才、画纲巾先生；第二类为道士，若云间道人、干元道人、朱衣道人、爱铁道人；第三类为和尚，若煎海和尚、幻阇梨、剩人、海明、戒显、成回、读彻等；第四类为烈妇，若徐烈母、王烈母、曹静照、陈元淑、沈云英、丁孺人、李夫人等；第五类乃东去朝鲜之遗民，如康世爵、田好谦、李应仁、文可尚、王凤冈等。这样编排，体现了作者的用心，将明皇室后裔置于最前，是对宗主国明朝的尊重，而将滞居朝鲜的明遗民置于卷末，则体现其藩属国臣民的地位。同时，按类编排遗民传记，可以感知遗民个体之间的联系与共性，从而更好地把握当时遗民社会的背景以及遗民群体的共性，体现了作者独特的编纂意识。
综上所述，《皇明遗民传》的作者是朝鲜王朝英、正时期的著名儒士成海应。成海应学问渊博，文集《研经斋全集》博大精深。他极力倡导尊周思明理念，大加贬斥清朝。他的史学著作中明确反映其尊周思明思想。《皇明遗民传》在同类著作中最为重要。它吸取了清人，尤其是明遗民的著作，采用第一手材料，作为朝鲜人所编的遗民传，不仅收录了生活于清朝的遗民，而且亦收录了在朝鲜、日本的明遗民。对于了解当时遗民在清朝以及朝鲜王朝、日本的情况，具有很高价值。从内容上讲，《皇明遗民传》较之其他各传更为详尽，关于东去朝鲜、日本的明遗民更是清人所编遗民传所缺少的，故而尤其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