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王朝政府公文正朔之使用
南汉盟约签订以后,朝鲜王朝原则上公私皆应书清朝年号,用清正朔,但实际上士林函件几乎从不用清朝正朔,而政府公文在使用清朝正朔时亦颇有问题。崇祯十年(1637)二月签订盟约,“夏四月,行用崇德年号,乡邑则或书崇祯,或只书用丁丑年月日”[23]。可见朝鲜所用正朔至少有三种形式:遵行清朝正朔、使用崇祯年号、用干支纪年。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纪年方式。
政府间往来公文,朝臣上奏国王的奏疏一般都用清朝正朔,但仁祖、孝宗时期亦有不用者。清入关以后,即一改原来对朝鲜高压政策,而大加施恩,不仅放还朝鲜人质,而且一再减免朝鲜岁贡,仁祖渐渐对清有些好感。仁祖末年,对朝臣中不使用清年号者,往往给予惩处。仁祖十九年(崇德六年,1641年),光州牧使宋国泽、全罗兵使黄缉在仁祖诞日,上陈贺笺文,因未书崇德年号而被罢职。但并非一律如此,金尚善侄金光炫,即因为系重臣之后,而其父金尚容丙子之役时,死节于江都,故其“在外职所用文书只书六甲,不用崇德、顺治年号,虽疏札亦然”。仁祖却能容忍他,后来只是昭显世子崩后,金光炫因故触怒仁祖,仁祖方下教曰:“疏章之不书大清年号者,乃敢捧入,难免不察之失也。”其原因乃“常恶群臣之耻事清国者”[24]。但领中枢府事李敬舆,“丁丑以后,疏章簿书之间绝不书崇德年号”[25]。仁祖却照样倚重他。后来李敬舆政敌李烓,“以敬舆志在南朝,不书清国年号,告于清人,拘于沈阳者再”[26]。政敌之间借是否用清正朔加以倾轧。仁祖对不书清朝年号采取不同的态度,有时容忍倚重,有时加以惩处,反映出他矛盾的心态。他在晚年之所以“恶群臣之耻事清国者”,实际上并非他对清朝心悦诚服,而是因为南汉盟约是经他签订的,耻事清朝,即是对他降服清朝的嘲讽,故为维护自尊,而采取了惩处朝臣之策。以后的朝鲜国王看不出有仁祖这样的矛盾心态。
孝宗时,一度倚重宋时烈,对于清朝年号,宋时烈“至于公事间文字亦有不肯用者”,孝宗亦加以默许[27]。考虑到宋时烈的特殊情况,孝宗给他的教旨亦不用清朝年号,宋时烈自己就说:“孝庙密旨分付,使于贱臣,勿用彼人年号。日者赵承旨持谦启辞明言之矣。然而时辈为政院官,则所下贱臣文字必书伪号,其意未可知也。”[28]宋时烈以为孝宗给其教旨不用清年号,承政院所给文书反而书清年号,甚觉不解。可见,在官方文书中不书清朝年号者,皆是坚定的反清人士,他们把年号作为春秋大义的象征,而且亦能得到国王的体谅和尊重。
朝鲜科举发榜时一律要书清朝年号。肃宗六年(康熙十九年,1680年),肃宗亲自举行儒生科举考试,黄玧及第,其父黄一皓曾因通明被清朝处死,遂请勿书康熙年号于红牌,“以伸至痛”[29]。此请当然未获允,可见他把不书清朝年号看成是复仇的一种手段。不过,英祖四十年(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特为忠良后孙、明遗民后孙设立的忠良科,则特令不用清朝年号[30]。可见,科举有特例,不书清年号亦有特例。
朝鲜国王个人画像不用清正朔。肃宗三十九年(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肃宗画像成,都提调李颐命以为当有尊号、某王御真,纪年当用明朝年号,肃宗赞成其议,批曰:“当以崇祯纪元后几年书之。”[31]这表明国王从个人的心态上看亦是认同明朝正朔的。(https://www.daowen.com)
在与日本交邻外交中,正朔问题亦存在。明清更替之际,朝鲜与日本往来文书中一直用明朝正朔,在臣服清朝相当长的时期也一直用崇祯年号,而不愿改用清朝年号。“日本书契则丁丑之后,犹书崇祯年号,盖讳出城之举也。”[32]南汉盟约之后,朝鲜对日本一直书崇祯年号,讳其降于清朝,但明朝灭亡以后,朝鲜依然故我。朝鲜朝臣担心日本人诘问,遂商议改用干支,不用年号[33]。仁祖二十三年(顺治二年,1645年)备边司启曰:
今此年号事机甚重,不可不详审而处之。今闻东莱府私报本司之书,则馆倭初见书契无号,乃言:“何不书弘光[南京年号]耶?”译官答曰“中原未颁正朔,故不得书年号”云。则唯唯而去。藤差之来,亦无致诘之端,彼非不知此间实状,而尚无疑问之言,又从而提起弘光年号,不无深意。今若无端改书清国年号,则恐不免一番诘问,姑以旧式书送,待彼自闻中原大定,然后从实言之。书送清号,似为有渐而无遽,其于弥缝之策,亦涉顺便。[34]
仁祖批准此议。当时明朝已经灭亡,弘光立于南京,朝鲜在给日本文书中既不用弘光年号,又不得用崇祯年号,更不用清顺治年号,于是只用干支纪年方式。日本对马岛主曾问为何不用弘光纪年,朝鲜方面以中原未颁正朔为由搪塞,但并未向日本对马岛主解释其遵用正朔之事。两年后(顺治四年,1647年)八月壬辰,对马岛主遣使朝鲜,庆尚道监司许积方“告以清国形势及我国方用顺治年号等事”,又言“朝鲜之于清国合用其年号”[35]。这样对马岛主方知朝鲜用清顺治年号,而朝鲜在解释时让人觉得清朝和朝鲜所用的并非统一的年号,而是各用其年号,言下之意,朝鲜不用清朝正朔,独遵明朝正朔。
可见,即便在朝鲜政府间,虽大体而言用清朝正朔,但书明朝年号情形亦不少,而朝鲜所用马牌则一直用天启年号。英祖六年(雍正八年,1730年)有济州人因风漂到清朝境内,清人发觉其马牌仍用天启年号,朝鲜王朝内部甚为紧张,因马牌系旧铸,故一直用明朝年号,于是朝鲜为免麻烦,商议改铸,但担心朝鲜使臣再使燕京时清人查问,朝鲜亦认识到:“一国之内,或用明正朔,或用清年号者,以彼人言之,似有执法之论矣。正朔重大,不为照管,恐不成说。”[36]朝鲜深知问题严重,于是商议应对措施。不过,英祖以为如果历书不用清正朔,清人责备还有道理,至于器物方面,不应苛求,“且彼亦知我之不忘皇明”[37],应该会原谅。正如英祖所预料的,清朝最后并未追究。但此事足以使朝鲜警觉,因为不用清朝正朔,正表示对清朝的反叛,朝鲜当然有自知之明。正朔是一种象征,英祖在《御制忆昔年怀千万》中写道:“呜呼!须看大明年号此表,昨日拜敬奉意,且看日干支,追忆国初诞日,微忱千万云尔。呜呼,先癸酉,次乙亥,甲戌在中,岂曰孝!亦曰弟!俯仰斯世,此何人乎哉!”[38]所谓国初诞辰,癸酉、甲戌、乙亥,即李成桂立国之二年到四年时(洪武二十六年至洪武二十八年,1393—1395年),其时正是朝鲜与明朝确立宗藩关系的重要开始。但世事沧桑,朝鲜已成为清朝的藩国,而明朝早已成为明日黄花。由纪年的不同,英祖感触世事的变化与华夷的改变。他实际上是把正朔与年号当作藩国对宗主国明朝尽忠的象征。
可见,在朝鲜官方文书中,虽然原则上一律得遵用清朝正朔,但不用者大有人在,上奏疏章中有不用者,与日本文书中相当长的时期内不用,科举特科亦不用,或用明朝纪年,或用干支纪年,以表示朝鲜的反清尊明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