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庙之设立及其崇祀

二、大统庙之设立及其崇祀

朝宗岩石刻始于1684年,但大统庙的设立则要晚得多。1831年,九义士后裔原大报坛守直官王德一,与其从弟王德九移居朝宗岩,并建大统庙,把大统庙作为崇祀明太祖及九义士的场所,从而使朝宗岩正式加入崇祀明朝皇帝之列。

其实,李齐杜原想在朝宗岩建庙崇祀明神宗,宋时烈还致书李齐杜,以为既崇祀神宗,亦当崇祀崇祯帝,但最后不知什么原因并未付诸行动。万东庙、大报坛等崇祀明朝皇帝的坛、庙出现后,使得朝宗岩建庙缺乏紧迫性和必要性。万东庙是权尚夏等人秉承其师宋时烈遗命而建成的,许格和白海明皆为贫寒处士,李齐杜亦只是一名地方官吏,他们不可能像宋时烈那样,将其未竟之志托付给门生后人,也未必有可托之人。其身后萧条,使朝宗岩不可能如华阳洞般,在创始人身殁之后依然能得以发展。1784年,判书黄景源建朝宗庵于此,以祀李齐杜和许格,这是对他们开创岩刻的一种肯定,也向崇祀明朝方向迈出了一步。虽然在随后的尊周思明历程中,朝宗岩总能吸引当时朝鲜儒林的注意,不少儒士专程游览,赋诗作文以志之。义理派大师李恒老一度试图建庙于此,但终究未能建成崇祀明朝皇帝的庙宇。

1831年,九义士后裔王德一、王德九兄弟择居于朝宗岩,并建大统庙,把这里终于变成又一个崇祀明朝皇帝的场所。《朝宗岩立庙文》曰:

昔在辛卯,济南王磐川先生自以遗臣后孙,慷慨有大节,每与吾人诸家,讲茅屋祭昭王之规,议桂林祠舜帝之礼,而叹之曰:“此可以行吾志矣!”遂独办物力于岩之下,为坛北面设帐及桌,岁以正月四日御极之辰,上祀我大明太祖高皇帝,而不援佗位者,以创业之所由起也。至若建号则曰大统行庙者,将以别于大报、万东,而实用温峤行庙之制也。又行庙之下,仍设诸遗臣神位而配享,则曰九义行祠者,亦本君臣祭祀同之义也。若其享祀仪节,一遵《皇明集礼》,靡不灿然,明备先生之志可谓笃矣。但行之几十年,所物财大绌,事力极窘,以至营建之费、粢盛之供,尚此未就,而先生又遽殁焉。呜呼痛哉!过此以往,遗民祀旧君之礼将阙矣,后孙享厥祖之事亦废矣,其果谁赖而终之欤?顾惟礼重事大,不敢不讲明绍述,而闻风起义,莫如我同志。故兹于京外遗臣子孙,佥位处兹,有发文求财之举。然所以如此者,无佗,欲其一心力,合物财,期于立庙阁,置享田之地而后已。[56]

以上这段史料并及其他一些相关资料,可以说明以下几点:首先,大统庙崇祀以太祖为中心,祭祀只是明太祖。与大报坛、万东庙不同的是,祭祀的明朝皇帝既不是明神宗,也不是明毅宗。大报坛设立之初只崇祀明神宗,英祖经过多次与朝臣商议,才把太祖、神宗、毅宗三皇并祀,英祖要求并祀太祖,遇到的阻力最大。万东庙则只是崇祀神宗、毅宗,不崇祀太祖,都是为了报答壬辰再造藩邦恩情。但大统行庙则只祀明太祖,意在“上祀我太祖高皇帝,而不援佗位者,以创业之所由起也”[57],意在突出明太祖创始之功与明朝正统地位。祭祀时间以每年正月初四日,乃太祖御极之辰,意在突出太祖之创业开国之勋业。其崇祀的出发点与其他二处完全不同,旨在强调太祖的作用。其祭祀意图则如斯阐述:

天地生民以来,莫有盛于孔子。孔子之功,莫有大于《春秋》。《春秋》之义,莫有重于大一统。自汉以至唐、宋,虽未纯行王政一统之法,绵绵犹存。及元灭宋,其书虽存,其法沦焉。惟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大定中国,驱逐胡元,制礼作乐,昭揭经义,颁大统之历,明春秋之法,至于崇祯。天方艰难,夷虏入关,华夏髦首,于是乎先王文物惟存于海外青丘,国有大报,州有万东,义伐之计归于庙食,而使我遗臣子孙世禄皇壝,而不见虏使者,不用虏年号者,尚其存人纪之大防,而世其罔仆之义烈也。东国士民之起感于朝宗里,名磨厓伐石,曰《春秋》一脉,寄在天地间云尔,则华人之所称小中华者,于斯微矣。顾我遗民保全冠裳于中州腥膻之外,枕戈寝苫于小华岩谷之中,沧桑百年,飘零五叶,讲明万世必报之意,固宋内夏外夷之法,则何可不行?……谨按苍梧之舜庙及会稽之禹庙,与夫华阳皇庙之仪,而用温乔行庙之例,设帐屋于朝宗岩之地,以特祀我高皇帝。[58]

可见,独祀明太祖意在遵循春秋大义、明大一统之法。在他们看来,只有明太祖建立明朝,才恢复了沦丧于元朝的春秋义理,正因为明太祖恢复了中华大统,故特祀之以示尊崇。可见,其崇祀明太祖乃出于《春秋》正统义理观,与万东庙、大报坛之感恩为主,出发点决然不同。同时,正朔只用永历,而不用崇祯。因为在遗民后裔看来,太祖为明朝开国之主,而永历为明朝亡国之君,只有在永历被弑后,才能说明朝的天下已经消亡。故而大统庙的崇祀,主要意图为强调明朝正统地位。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朝鲜与清朝的关系已经相当融洽,朝鲜以前那种尊周思明热情已有所改变,虽然还没有完全认同清朝的中华正统,而对清朝也没有以前的反感了。而明遗民后裔竟再建造大统庙,再次凸显中华正统,强化与明朝的关系。

其次,大统庙最初是由王德一、王德九独自承担其祭祀的。王氏兄弟死后,遂由九义士后代共同承担此祭祀之事。最初祭祀的对象为明太祖及九义士,设庙于此,并置九义行祠,九义士后裔祭九义士,某种意义上有家祭之特色。而以九义士陪祀明太祖,从而突出九义士的明朝遗民身份。在此之前,并无崇祀九义士之场所,对九义士的崇祀,显示出九义士在朝鲜尊周思明历史中具有特定的地位,在某种意义上反映出明遗民后裔在朝鲜的社会地位有所提高。同时说明历经数代上百年后,依然保持并强化明遗民后裔身份,而且有所加强,在朝鲜思明历程中找寻着特定位置。而对明遗民的崇祀不只是遗民后裔进行,亦得到当时儒林的肯定。文敬公任宪晦即引金平默之书曰:

今欲大义之表章者有四:其一,朝宗岩大统行庙之荐,事体与大报坛、万东庙无异,当画给田民,使之供粢盛而严守护也;其二,九义士忠义如彼其卓绝,当施不祧之典。又于朝宗私荐之外,立祠宣额,并享胡翰林,以致崇报之礼;其三,盘川、沧海学行志节,不可泯没,特赐褒赠之典;其四,王人之东来者不可贱待,其入于仕籍者,随其才学,无官不拟,一与东国士夫无毫发差殊。都监、汉旅之垢蔑,一齐改正。盖此四事皆非可已而得己者,而待王人一节尤甚大者,曾谓以小中华、知尊周之义而乃尔耶?诚不可使闻于天下后世也。[59](https://www.daowen.com)

可见,大统庙建成后,得到朝鲜儒林普遍关注,他们大加肯定,认为当划给田民,供其崇祀,并对崇祀九义士表示支持,建议褒奖创始人王德一、王德九兄弟,借此提高遗民后裔的待遇,以伸张朝鲜尊周之义。

祭祀仪式与礼节 大统庙的祭祀,纯粹是九义士后裔组成的民间祭祀行为,但其仪节皆依从《大明集礼》,不过从规模和程序来说,要比大报坛和万东庙祭祀简单得多。用四笾四豆,与万东庙同。大报坛则是用六笾六豆,因为大报坛为国王之祭祀,所以显示出与众不同的特点。

时日 每年正月初四日,太祖创业登基之日。

斋戒 献者、诸执事散斋二日于所在沐浴更衣,饮酒不得至乱,食肉不得变味,不茹荤,不吊丧,不听乐,凡凶秽之事不得预,致斋一日于斋所静修,不得出入,专心想念祭所事务。应参诸人致斋一日,相同[60]

献者、诸执事 初献者(一人)、亚献者(一人)、终献者(一人)、祝(一人)、尊仪(一人)、奉炉(一人)、奉香(一人)、奠币(一人)、进币(一人)、赞礼(三人),皆由遗民后裔担任,长者担任最为重要的职位。同时祭器、祭服、仪物皆有严格的规定,亦有祝版、迎神词、送神词等。虽然限于地位与财力,其祭祀不可能做得轰轰烈烈,但于礼节上则一丝不苟,庄重肃穆,以表示其作为明朝遗臣之诚心与敬意。

大统庙行祀三十余年以后,大院君掌权,朝宗岩大统庙与万东庙一并撤废,大院君被闵妃赶下台后,万东庙与朝宗岩大统庙之享祀一并恢复。此后,遂将明太祖、明神宗、明毅宗三皇同祀。

李氏王朝1910年被日本吞并,朝宗岩大统庙的崇祀依然得以持续,直到1934年,日本强行毁坏朝宗岩建筑,并禁止祭祀明朝皇帝。韩国光复后不久又恢复活动,1975年,京畿道将朝宗岩定为文化财产,1978年朝宗岩文献保存会成立,并筹建新的大统庙。1979年11月5日,举行上梁仪式,其上梁文曰:“嗟我朝宗之山,方续大明乾坤,倚彼皇庙之地,长存崇祯日月。”[61]依然宣称其承继了大明乾坤、崇祯日月,此时此际,当然失去了原有的意义,这一方面说明传统的影响,同时凸显其明遗民后裔的身份。遗民意识根深蒂固,成为这一群体的一种基本心态。同时是其小中华思想的继续,表明即便当今传统的中华体系已经消亡,但作为一种共同的文化,中华观念依然长存于朝鲜人的心目中,成为其文化的基本要素。

1980年大统庙祭祀再得恢复,崇祀明太祖、神宗、毅宗三帝,西从享明末九义士、东从享韩国十先贤。所谓韩国十先贤则是清阴金尚宪先生、辽东伯金应河将军、花圃洪翼汉学士、林溪尹集学士、秋潭吴达济学士、孤松林庆业将军、尤庵宋时烈先生、梅竹轩李浣将军、华西李恒老先生、毅庵柳麟锡先生。他们都是朝鲜王朝历史上尊周思明义理思想的倡导者与维护者,以他们为陪祀对象,鲜明地凸显崇祀的意义。

综上所述,朝宗岩大统庙成为明遗民崇祀的中心地,其实历经了一个很长的过程。最初,处士许格、郡守李齐杜因朝宗一名而深有感触,故于朝宗岩摹刻明朝皇帝御笔,并试图建庙,虽然庙未建成,但自此即引起了朝鲜王朝朝野上下的重视,并为万东庙、大报坛祭祀开其先兆。九义士后裔王德一、王德九首建大统行庙,最初祭祀的只有明太祖及九义士,并未及明神宗、毅宗,显示其祭祀重在宣扬大一统的正统观念。大院君裁撤其崇享,闵妃恢复时,遂同大报坛一样,并祀明太祖、神宗、毅宗三帝,并以明末九义士陪享。而20世纪80年代初重新恢复的朝宗岩崇祀,除明朝三帝、九义士外,又增入韩国十先贤。此时此际,大统庙祭祀成为韩国唯一祭祀之场所,它既是朝鲜王朝崇祀明朝皇帝的延续,同时显示传统的义理精神得到当今韩国的肯定和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