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朝鲜国王与使臣的优礼
清朝在严格控制出使朝鲜使臣的同时,对于朝鲜前来的燕行使则给予少有的优礼。在中韩交往的历史上,清朝对朝鲜使臣的优礼恐怕是独一无二的,朝鲜使臣从未接受过如此优礼,而清朝皇帝对朝鲜国王的优礼亦是少有的。这些都是清朝德化政策的体现。
有明一代,对待朝鲜的朝天使是愈到后期控制愈严格。明朝初年,朝鲜使臣较之其他国使臣有较多的自由,可自由出入馆舍。《稗官杂记》载:“本国陪臣到燕,旧无防禁。”但嘉靖年间礼部主客郎中孙有仁发现朝鲜使臣购得《大明一统志》等书,认为外国人不能购买这类书籍,“因闭馆门,俾本国人一切不得出入,遂成故事”。嘉靖甲午(1534),朝鲜中宗国王派礼曹判书苏世让出使明朝,要求礼部开放门禁,便其出入。明朝遂改变门禁制度,以五日一次,朝鲜正使及书状官可出馆游观,而其他人还是不得出馆。但一两年后,凡一行人员,只往来馆门之外,而其稍远之处,则虽公事,必有票帖,方许出去,其后门禁愈来愈严厉[90]。以后朝鲜使臣之门禁时严时宽,总体而言,没有根本的变化。清朝对待朝鲜使臣控制则完全相反,入关前,对朝鲜使节控制甚严,而入关后,则使臣行动相当自由,几无任何限制。
朝鲜使臣出使清朝,原来为每年四次,顺治入关后,顾念朝鲜出使清朝路费,顺治二年(1645)遂将每年四次并为一次。或为三节年贡使,或为冬至使。而进贺、陈慰、进香、谢恩、奏请、陈奏、告讣、问安等临时差遣,则不时发送,称为别使。另外还有每年领取皇历的历咨[91]。清朝对朝鲜的优礼是全方位的,对朝鲜派遣使节出使亦加顾及。顺治六年(1649)正月,顺治帝专就朝鲜使臣发布相关诏令,以顾恤朝鲜使臣,其曰:“朝鲜一年一朝,原定阁臣一员、尚书一员、书状官一员,共三员代觐,今念尔国阁臣、尚书垂白衰老者颇多,且道路遥远,此后或阁臣、尚书一员,侍郎一员,令其代觐,书状官仍旧。”[92]因顾恤朝鲜使臣年老体衰,而减少朝鲜使臣出使人员。由此可见,清朝对朝鲜之顾恤是细致入微的。原来冬至、圣节、岁币三次大的出使清廷活动,顺治年间规定,把这三次大的出使活动(冬至、圣节、岁币三行)并为一行,名曰冬至使,每年一遣。其他的谢恩、奏请、进贡等名目随事差遣。使节则冬至使以正二品、副使正三品,谢恩使以正一品、副使以从二品担任[93]。将三次最主要的使行合而为一,意在简化朝鲜的出使差事,为朝鲜省却许多麻烦,使朝鲜尽量不因出使之事而加重负担。
就门禁而言,清入关前控制甚严,入关后相当宽松,康熙以后门禁形同虚设。朝鲜使臣可任意出入馆舍,使臣带来的子弟亦可以任意游观[94]。燕行使洪大容对门禁有过详细的论述,不妨录之如次:
贡使入燕,自皇明时已有门禁,不得擅出游观,为使者呈文以请,或许之,终不能无间也。清主中国以来,弭兵属耳,恫疑未已,禁之益严。至康熙末年,天下已安,谓东房不足忧,禁防少解,然游观犹托汲水行,无敢公然出入也。数十年以来,升平已久,法令渐疏,出入者几无间也。但贡使之子弟从者,每耽于游观,多不择禁地,衙门诸官虑其生事,持其法而操纵之,则为子弟者倚父兄之势,呵叱诸译,以开出入之路。诸译内逼子弟之怒,外惧衙门之威,不得已以公用银货行赂于衙门,以此贡使之率子弟行者,诸译心忌畏之如敌仇,凡系游观,务为秘讳,如山僧厌客而匿其名胜也。[95]
由此可见,康熙末年以后,对于朝鲜使臣门禁几乎没有。使臣可任意出入,随意交往,随意游观。更有甚者,使臣所带去的子弟前往,这些衙内子弟往往不择禁地,哪儿都敢去,以致朝鲜随行译员,怕其惹是生非,若有游观之事,故意不告知他们。其实,以洪大容本人而言,他就是一个随行人员,“自身无职,欲一见中国,随季父贡使之行而来”[96]。但他在北京期间,没有任何限制,随意去外边游玩,行动相当自由。洪大容与同去的平仲在琉璃厂邂逅浙江秀才严诚和潘庭筠。初次见面,双方相谈甚欢,以后又多次互访。在京交往达月余,书函往来不绝,互赠礼物,竟成为朋友。正因为清朝大开门禁,对朝鲜使臣相当宽松,朝鲜使行人员方可四处游观,甚至与清朝儒士私下往来而不受限制。这种自由是出使明代的朝天使[97]从未有过的,也是朝天使无法想象的。
康熙末年以后,朝鲜使臣就无门禁,而随行人员又甚多,没有定额限制,往往自一百七八十名到三百名不等,既无门禁,又无管束,故有惹是生非者。为了避免这类事情发生,道光十六年(1836),礼部奏请设立门禁,使各专其责。规定使行人员来到后,由朝鲜正使委派一名人员负责处理人员出馆之事,将出馆的理由、人数及出入时间写下,交由书状官监督,发腰牌。由大通官按册在馆稽查[98]。虽设门禁,但管理和督促都由朝鲜使行人员负责,清朝官员并不参与。四夷馆只是监督而已,并不真正参与其事。显然设立门禁之意不在限制朝鲜使行人员的行动自由,而是督促朝鲜使臣加强对自身人员的管理,免得他们生事。
尽量减少朝鲜使行负担,让其选任较年轻的官员出使,给前来北京的燕行使以行动上的自由,开放门禁,这些固然是优礼措施,而更为明显的事例则是清朝皇帝对使节的优礼。清朝对朝鲜使臣的优礼又是历史上鲜见的。康熙十七年(1678),“三藩之乱”尚处于相持阶段时,因为几年间,清朝见朝鲜并未乘机反清,故当冬至使瀛昌君李沉等到北京时,即对其加以优礼。还令改造朝鲜使臣下榻的玉河馆,送还两起方物,使行在馆时,令左右厨房备供馈,“皆前例所未有也”[99]。从关心朝鲜使臣的生活开始,给予特别照顾。自此以后,清朝对朝鲜使臣之优礼屡见不鲜。甚至以后,朝鲜在上奏中出现过失,亦予包容[100],以示优礼。朝鲜漂流人漂到了清朝,康熙帝甚至亲自接见慰抚,并厚资奉送归国[101]。康熙四十三年(肃宗二十九年,1704),也就是明亡周甲肃宗议修大报坛之年,康熙帝手书“藩封世守,柔远恪恭”八字条幅给朝鲜[102]。亲赐御书条幅给朝鲜,明朝皇帝从未有过此类恩赐。由于康熙特别顾恤朝鲜,屡屡赐以特恩,以致被称为“朝鲜皇帝”[103]。(https://www.daowen.com)
乾隆帝对朝鲜国王与使臣的优礼,更可谓亘绝千古。乾隆八年(1743)九月,朝鲜使臣表贡方物,先令礼部按例赐宴。随后,乾隆亲自接见。次日,乾隆帝在崇政殿赐宴给诸王、大臣,特令朝鲜使臣“亦着与宴”,朝鲜使臣“以外藩陪臣,得厕朝臣之末”,实系乾隆“格外殊恩”[104]。自此开皇帝赐宴朝鲜使臣之例,以后屡有这类“殊恩”,令朝鲜使臣受宠若惊。而乾隆每每施恩朝鲜之时,总是会提醒朝鲜其乃格外殊恩。乾隆一生喜欢巡游,多次到辽东。每次巡幸辽东,朝鲜都派使臣前往问安。乾隆八年(1743)、十九年(1754)、四十三年(1778)、四十八年(1783)等多次巡幸盛京,恭谒祖陵,朝鲜都修朝贡之礼,令乾隆十分高兴。乾隆四十三年(1778),乾隆行前已敕告朝鲜不必遣使朝贺,朝鲜还是早早地派使臣先到盛京迎驾。乾隆大为高兴,御书匾额“东藩济美”以赐朝鲜[105]。乾隆四十八年(1783)九月再次巡视盛京,朝鲜使臣早于七月就来到了盛京迎驾请安,乾隆十分高兴,特赐朝鲜国王诗曰:
迎銮祝寿陪臣价,按辔跸途赐谒温。
问悉国中逢稔岁,夙知海外得贤藩。
习经史地心无贰,遵礼义邦教有源。
慎守封疆抚黎庶,万斯年永受朝恩。[106]
以天朝皇帝赐诗予藩国国王,这在历史上亦是不多见的。
朝鲜使臣对于乾隆优礼之事,归国之时,莫不详细禀报国王。乾隆四十八年(1783)冬至兼谢恩正使郑存谦、副使洪良浩受到乾隆特恩。先是乾隆接见时,令朝鲜使臣坐于王公之下、百官之上,这在明朝时是不可想象的[107]。酒过三巡,礼部尚书遂将正使引至乾隆皇帝面前,乾隆与其寒暄,问其是否通汉语,能否作诗,并赐酒于他。清通官当即告知:“外国陪臣引至御榻,馈以御酒,今番恩数之隆异,前所未有,使臣宜一一归奏于本国。”[108]乾隆对朝鲜使臣之优礼由此可见一斑。而乾隆五十年(1785)和乾隆六十年(1795),乾隆七十大寿和八十大寿举行千叟宴,都令朝鲜派出年六十以上大臣前来参与,以藩国陪臣而得参与皇帝圣诞大宴,这不仅对朝鲜使臣,也是对朝鲜藩国一种莫大的荣誉。朝鲜使臣“与兹盛典,共沐光荣”,以示乾隆“嘉惠远邦,优礼耆年”之意[109]。正祖登基多年,没有子嗣,乾隆帝亲书‘福’字赐之,后正祖妃果产男,朝鲜派使臣谢恩曰:“今年元正,颁降‘福’字宸翰,国王感戴铭镂,日夕攒祝,果于六月十八日举男矣。”[110]接着朝鲜就请求将此子册封为世子,获准,令正祖感激无以名状,疏言:“小邦遍蒙皇上庇覆,涵濡之仁,前后异数,夐越千古。”[111]乾隆帝对朝鲜的优礼,真可谓亘古所无,从此清代中朝关系更加亲密。因此可以说,乾隆中期以后清代中朝关系由不和谐走向和谐,由不融洽走向融洽。以后的皇帝继续这种优礼政策,咸丰皇帝颁朝鲜国王御书匾额“海邦屏翰”[112],显示朝鲜是清朝最为亲近的藩邦。
综上所述,清太宗将朝鲜变成清朝之藩邦,当时即定下了“以威胁之,不如以德怀之”的策略,从此开启了对朝鲜的德化政策。但清兵入关,鉴于朝鲜反清势力之强大,以及与明斗争的严酷,清对朝鲜只得以高压政策,拘世子为人质,严密监视,并镇压反清势力为主要手段,以使朝鲜履行藩邦义务。而入关以后,由于大局已定,清一方面大力塑造其正统形象,同时对朝鲜大加施恩,意在消除朝鲜长期所积聚的敌意,消融因丁卯、丙子两次战争带给朝鲜的创伤,收买朝鲜人心,令其真正心悦诚服。这是清朝德化政策的主要动机。至于效果如何,下节详加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