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东征将士及其后裔
1592年和1597年两次倭乱,明朝先后出兵23万人,出白银583万两,运饷费300余万以给军,“凡七岁然后乃定,肆我君臣父子夫妇,其盛德至泽,何可忘也”[10]。明朝出兵拯救朝鲜于水火,再造藩邦,是令朝鲜思明最直接的动因。虽然战争结束后,明军奉命全部撤回,但仍有少数人滞留朝鲜不归。同时东征之际,明朝将领与朝鲜女子所生的子女亦多留居朝鲜。明朝灭亡以后,又有一部分明朝东征将士后代想方设法到了朝鲜,他们构成了朝鲜社会一个非常特殊的遗民群体。由于他们本人或其先辈们被视作朝鲜“再造”的功臣,朝鲜王朝对这个群体一直非常关注。弄清这个群体的相关人员及其主要代表,显然十分必要[11]。
现依《朝宗岩文献录》《朝宗岩文献录续集》《朝宗岩文献录后集》《大明遗民史》等资料,将相关人员情况列表如下:
表3 明朝滞居朝鲜之东征将士情况表

① 此栏数目乃冯荣燮《大明遗民史》中所载录的,系截止1985年11月1日韩国第13次人口普查的调查数字。
上表所列,并不敢说包括了全部滞居朝鲜的将士,乃以《大明遗民史》为据编成的。
综合以上表格及相关资料,大体可以看出以下几点:其一,明朝将领战后留居朝鲜原因,以伤病未愈,难以撤归为主。如施文用不能归,原因是“公积劳兵间,疾甚不克归,遂留东国,游寓于星、陕之间”[12]。张海滨、秋水镜等皆因伤病留居。亦有自愿留居向明朝请求而获准者,如千万里等。
其二,他们皆为中高级将领,若李如松副将、都司、把总等。明朝灭亡以后,他们一直以明朝人自居。壬辰战争结束后,留居朝鲜的明朝将领中,以施文用和徐鹤为最具代表性人物。施文用,字宗禄,号明村,据说其父为明兵部侍郎施允济。徐鹤,史载其祖父为吏部侍郎。他们二人同为浙江人,自幼友善,情如兄弟。丁酉(1597)日军再乱之时,施文用、徐鹤同为游击蓝芳威部将,多有战功。罢兵撤归之际,施文用因伤不能成行,徐鹤以朋友身份陪伴施文用,留居朝鲜,遂卜居于岭南之星州君圣山下。他们在居屋后山上筑一坛,每月朔望北向朝拜,“又画浙江山水于一小屏,以寓越鸟之恋,州人号其洞曰大明”[13]。当时明朝尚存,朝鲜人亦把他们当作明朝人看待,甚至将其所居之洞号曰“大明”,以示尊敬。史载,宣祖拜施文用为佥知中枢,并食俸禄,使其衣食无忧。施文用卒于崇祯癸未(1643),随后徐鹤独承其志。明亡之后,徐鹤语其子孙曰:“汝曹勿复从事于举业,虽为编户之役,能免左衽之辱,亦复何恨。”徐鹤死后,徐氏子孙贫困无业,且失家乘族谱,无以自达于朝鲜王廷,朝鲜思恤之恩典亦不及受。吴庆元当知州之际,亲赴其居所看望他们,“登坛西望,榛苓之恩,釜鬵之感,斗激于中,不觉泪下”[14]。遂置守坛二户,并免其子孙徭役。可见,因为其根在明朝,他们始终认同明朝,并嘱咐子孙认同明朝,所以徐鹤要其子孙勿事举业,以免受“左衽之辱”。明遗民千万里则作《怀故国》诗曰:“日唱相思曲,生平恨不穷。三韩秋草外,五部阵云中。颍水青萍客,金樽白发翁。遥知兄弟意,古塌几花丛。”[15]可见,虽然他们滞留于朝鲜,但其本人还是认同明朝人身份。明朝灭亡后,始终以明朝人的身份传示后代,后代也始终以“皇朝人子孙”引为自豪。对明朝的认同感成为其世代相传的家风。
在整个明代遗民群体中,原为壬辰将领而滞居朝鲜者,毕竟极为少数。现在这类人的后代居于韩国者亦不少。上表列出了1985年时这批人的后代在韩国的人数,不少人直至如今依然认同明朝遗民的身份[16]。东征将领战争期间与朝鲜女子结婚,生下的子女,亦多留居朝鲜。明亡之后,亦有一些东征将领的后代,沿着其父祖足迹,又回到朝鲜。这些壬辰将领的后代又构成一个群体。现依有关资料,将相关的人物及其后代列表如次:
表4 明东征将领后裔前往朝鲜统计表[17]

续表

从上表可以看出以下几点:其一,他们都是明朝东征将领的后代,避地东来,皆是“义不剃发”,以求保持明朝义节。或是在辽东战场上,因明军失利而逃往朝鲜;或是明朝灭亡以后,从南方浮海以来。《东征将相遗后录》曰:(https://www.daowen.com)
中国之人来居东土者甚多,初则万历壬辰、丁酉间征倭时,天朝诸将多娶于东邦,或有子女,不能率归,仍为东人多矣。万经理世德之孙居于平壤,千中军志中之孙居于清州,彭参将友德之孙居于东莱,彭游击信古之孙居于醴泉,千运粮万里留居明川,盖取明字之意也……逮至崇祯甲申,建虏入据中原,天下举将左衽,当此时不欲染彼胡俗,志士避地东来,其数甚多,或由陆渡
,或浮海而东。[18]
或许因为其父祖的关系,东征将士后代不少选择前往朝鲜,上表反映其概略情形。而在这一群体中,以李成梁的子孙们和石星的后代最受人注目。
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梅等皆为东征时的名将。壬辰战争初期,李如松为提督,李如梅、李如柏为总兵。据朝鲜史料载,他们的后代有许多留居朝鲜,历代国王都相当重视其后代。肃宗三十年(1704)六月,闵镇厚即提出当抚恤其后人李成龙,曰:“众孙中一人随才录用,则似有光于树风声之政矣。”[19]李成龙是李如梅之孙子,萨尔浒战时是刘綎部属,战败后逃往朝鲜,后娶妻生子,其子李翻中武科,但其孙李葂则孤贫。英祖时,江华留守上疏曰:“东栽子葂以宗孙少孤贫贱,见方流落于本府甲串津边,虽因诸臣之建白,连有录用之命,而到今饥寒切骨,若使此人俄死此土,则将何以有辞于天下后世哉?臣愿圣明念其先烈,亟施特恩,以光先朝大报之义。”[20]李如松的后代有一部分是在朝鲜时所生的,东征期间,他娶了奉化琴氏,生子名天忠,留居东土。正祖二十四年(1800),李如松后代李熙章登武科,官至长兴府使、通训大夫。正祖特下教曰:“武科前宣传官李熙章,提督忠烈公之后也。提督东来时,特聘我国士族之女,生丈夫子,仍留东土,为熙章之所自出。而流落海陬且数百年,始有科名,岂不奇哉!”[21]这构成了李如松后代重要的一支,有一半朝鲜人的血统。而李如松留居明朝的后代中,若李应仁则是自明朝逃往朝鲜的。明朝灭亡时,李应仁27岁,义不剃发,遂逃至朝鲜。
明朝兵部尚书石星被视为壬辰再造之恩的救星,因为是石星力排众议,主持出兵之议,方才得到明神宗的首肯。所以朝鲜有人说石星应为明朝“再造藩邦”的第一功臣。但是,由于石星听信沈惟敬之言,主持封贡之事却不果,使丁西再乱,石星被下狱,最后被处死,妻、子皆远戍烟瘴之地。据说石星系狱之际召长子潭、次子洊曰:“东援之事,造成祸根,乃至于身亡家败,尔等宜远避朝鲜,无绝我石氏命脉。”[22]天启初年,经侍郎邹元标为石星鸣冤,方为其平反,复其官,并还其妻子。石潭遂遵父遗命,奉母经辽东浮海东来朝鲜。而石星弟石奎之孙石继祖亦浮海到了朝鲜,这样石氏家族有两支在朝鲜得以生存繁衍。不过,这只是朝鲜的传说而已。
其二,虽居朝鲜,但始终保持明朝人身份,时常思怀故国。若康世爵,居会宁,乃为清朝开市之地。康世爵以戴天为痛,平生不与清人接触。一邑宰尝与之贝缨,世爵辞曰:“我华人也,冠帻不戴笠,何以缨为!”[23]李应仁则终身不出门,言语不改华音,“每值崇祯皇帝讳日,辄上屋后山巅,西向恸哭终日”。朝鲜赐其官职,不赴。以为“国破君亡,何以官为”[24]。传说文天祥之后文可尚亦在明亡之后,去了朝鲜,他作诗曰:
流落腥尘万事非,圣朝文物梦依俙。
江南庾信平生恨,塞北苏郎几日归。
三十年来风异响,八千里外月同辉。
华音已变毡裘弊,谁识山东旧布衣。[25]
可见,他们总是保持着对故国的思怀心态,对故明之感情相当深厚。正如《东征将相遗后录》中所说:
崇祯甲申,建虏入据中原,天下举将左衽,当此时不欲染彼胡俗志士,避地东来,其数甚多,或由陆渡
,或浮海而东。管宁之居辽,梅福之避吴,与我一心。正所谓天意人事,凄怆而伤心者也。彼此俱以华人,不幸为海外羁旅之人,怀土之恋,栖遑之苦,尔我一般情。凡我华族,虽居各处,随其逢着,款若亲戚。虽百世之后,诸家子孙,共守此义。姻娅必求其类,祸福期于共济。一以示不忘本,一以示羁旅怀。噫,东来之意,亶出于避地。而宗国已亡,家族俱没,自念身世即一天地间累人,苟求性命,不求荣达。庶可为自靖之道;采山钓水,随分优游,以送岁月。惟吾辈相勉相戒,至于子孙勿替此义,同心合力,相依东土。[26]
上面这段文字乃东征将领麻贵孙麻蓬直所书,鲜明地表达了这批远避朝鲜的明遗民心态,“凄怆而伤心”,既为家族之没,更为宗国之亡,而他们依然认同作为“华人”的身份,对明朝有着深深的眷恋之情,这正是麻蓬直本人心态的真实写照。麻蓬直是个十分典型的例子。史称:
崇祯末,处士痛清虏之僭号,遂驾扁舟往来海滨及京师,变转达淮安。闻弘光皇帝立,将兵从史督师可法,未几南都又陷,事已不可为矣。因复东还,客于湖西泰安郡,转之石城县,县中士民为买田宅居焉,惟日事钓鱼以资生,有时登高西望恸哭。及闻皇朝人来寓王京,来与交游,至其晚年游于关东,不知所终。[27]
故从其对故明的心态,称他们为“遗民”比“移民”更为妥当。他们非一般的移民,而具有很强的故国怀思心态的遗民。这种遗民心态竟成世代相传的家风,如同血脉般,世世代代为其子孙相传不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