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实录》东传朝鲜与朝鲜尊周思明之关系

第四节 《明实录》东传朝鲜与朝鲜尊周思明之关系

朝鲜王朝长期以来一直想方设法购求明清书籍,朝鲜使臣出使之际,搜罗中国典籍是其必定的任务。随着接受儒教文化程度的增广,书籍的采购就愈加活跃,世宗朝的书籍采购以集贤殿为中心展开,明清两朝购入许多书籍。英祖五十二年(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奎章阁设置后,对清朝的书籍购求更加活跃。奎章阁的检书官大多有出使燕京的机会,并热衷于书册的购进。正祖曾命冬至使徐浩修以重价购得《古今图书集成》,达12000卷[161]。对于《明实录》,他们更多番搜求。1830年,燕行使终于购得全套《明实录》,携归朝鲜,朝鲜王朝举国欢腾。对于此书东传情况,20世纪30年代日本学者小田省吾曾作过两文探讨此事[162],笔者本无意再作重复,之所以还要说上几句,主要基于两点原因:一则《明实录》东传朝鲜与朝鲜尊周思明问题密切相关,其本身就被看成朝鲜思明中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令人难以回避;二则小田省吾之论文刊于60余年前,极为罕见。其登载之《青丘学丛》是日本殖民朝鲜半岛时所办,此刊物早已停刊,只在韩国和日本少数大学有所保存,其他地方鲜有收藏,很难见到。故此笔者将在小田省吾的基础上,加上本人所收集的其他资料,重新讨论此事。

燕行使购得全套《明实录》东归时,随行的通事赵秀三特作长篇《皇明实录歌》详载东传之经过。赵秀三,字芝园,号秋斋,一字景滩,一字子翼。生于英祖三十八年(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卒于宪宗十五年(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终年88岁。出身世代译官家庭。他曾六度出使清朝,以诗文见长,交游甚广。83岁高龄进士及第。纯祖二十九年(道光九年,1829年)冬,赵秀三随团出使北京,正是此次出使,购得《明实录》东归,全帙运回。归国后,赵秀三即作长篇《皇明实录歌》,全文如下:

四百六十一卷明实纪,当时史才称谷氏。一统二百八十年,天启为终洪武始。礼乐刑政灿典章,山川郊庙精禋祀。祖宗功德奠九区,文谟武烈垂万祀。沧桑百变崇祯朝,呜呼帝亦明天子。大厦固难一木支,四十九相空唯唯。竖碑党籍有东林,执策赴乱无南史;但见爆火起金宫,未闻遗音传玉几。左有记事右记言,旧臣应泰今皇旨;犬衔膏烛秘书省,蝇头细字番黄纸;丰润之谷后式微,此本流落燕南市。三蚀神仙老脉望,瑟缩不敢来容嘴;槐肆虽非石室藏,神物守护犹相俟;朝鲜使者馆玉河,摩挲永叹穷朝晷;西堂书侩黠于鬼,察眉索价高如彼。不惜千金买全部,嗟哉李君慷慨士。史有邦禁不示人,闭门蜡炬中宵紫;老眼读尽天下书,纸上拭花编屈指。一字一涕涕无从,斗酒未浇胸碨礌。岂意今夕亲见之,存亡肉骨恩浃髓。大车槛槛渡鸭江。箕尾仰看文虹起。拱北门开尺坛高,坛前日月尊阁庋。上国文献在下邦,夏礼殷礼征宋杞。不购象犀珠玉购此书,国富家贫心独喜。嗟哉李君慷慨士,天心感激嘉曰尔。[163]

此诗将《明实录》购得经过、原来藏书者、东传对朝鲜王朝的意义都给予了清晰的交代。细言之,从此可以看出以下几点:

首先,诗言《明实录》有461卷,《前言》亦如此言。所谓卷数,应指册数。《皇明实录匣记》称:

崇祯纪元后四庚寅春,使行入燕回,购皇明列朝实录二千八百二十五卷,共四百六十一册,赍来以进。书皆写本,纸故而蠹,字不断烂。而标题以《皇明实录》,盖知为明旧藏也。谨考《明史艺文志》,其世次卷数悉相符。唯《艺文志》所在,《熹宗实录》八十四卷,此则阙焉。岂此本之写在天启年间故欤?[164]

可见,此实录版本缺少熹宗朝实录,为461册,2825卷,与现在通行的台湾地区“中研院”刊《明实录》版本不同。崇祯实录则未曾编修过。从下表可以获知各朝实录与《明史·艺文志》、“中研院”版本实录之不同:

表10 几种版本《明实录》卷数对照表[165]

图示

从上表可知:其一,以传入朝鲜版本之《明实录》卷数看,其卷数差别较大,总体而言,较之《明史·艺文志》和现今通行之《明实录》版本卷数都要多,比《明史·艺文志》所提供的卷数多285卷,比现今通行版本多出129卷。差别最大的是《太祖实录》和《成祖实录》,有上百卷之差。可见,在传抄过程中,出现衍生卷数,亦未可知。

其二,此书原为谷应泰所有,谷氏为明末清初大史学家,有《明史纪事本末》传世。但身后式微,子孙未能保有藏书,使之流落书市,终于让朝鲜使者购得。诗中曰:“当时史才称谷氏”,“旧臣应泰今皇旨,犬衔膏烛秘书省。蝇头细字番黄纸,奉润之谷后式微,此本流落燕南市”。《皇明实录歌前言》称,“此书盖史馆旧藏,谷氏之所据修全史者,而后孙穷窭不能守,流落人间也”[166]

其三,诗中对此书购入经过亦作了详细的交代。所谓:“朝鲜使者馆玉河,摩挲永叹穷朝晷。西堂书侩黠于鬼,察眉索价高如彼。不惜千金买全部,嗟哉李君慷慨士。”由此看来,真正购得此书的是“李君”。前言对此有所交代,“岁己丑冬,余从国使入燕,与李君锡汝同馆,李君以厚直沽诸书肆,属余共编订讫,载以东归”[167]。可见购书的为李锡汝,而小田省吾所引之材料为:“余从国使入燕,与君镇九同馆。”锡汝与镇九应是同一人。《尊华录》中有《庚寅故事》[168],收录了写《皇明实录》序的金履阳,为李镇九出使燕京所写,明确说明乃李镇九购来实录,故而,李镇九就是李锡汝。(https://www.daowen.com)

纯祖二十九年(己丑)冬前往北京,而次年(庚寅)春回朝鲜的有两批使团。一是进贺兼谢恩使团,贺展谒闳陵、谢诏书顺付、谢赐笔、谢赐物、谢陪臣参宴,未带方物。纯祖二十九年十一月初一日出发,三十年庚寅三月二十一日己酉回到朝鲜,正使李光文、副使韩耆裕、书状官姜时永、首译朴明曛。二批乃冬至使兼谢恩使行,谢进贺陪臣赐食,谢故副使加赏,谢恩无方物。纯祖二十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出发,次年三月二十四日还国。正使判中枢柳相祚、副使礼曹判书洪羲瑾、书状官兼掌令赵秉龟、首译官李时复[169]。将《明实录》购回朝鲜的必此二使团之一。虽然《朝鲜王朝实录》对相关的出使事项有详细的记载,但丝毫未提《明实录》东传之事,这相当奇怪。因为每次使臣归来,都详细汇报相关见闻,《朝鲜王朝实录》都有详细的记载,当然少不了对购来书籍的介绍,如实录中载录了购来的《明太祖御制文集》、王世贞《弇山堂别集》等,但对于部头如此之大、地位如此重要的《明实录》却无一笔涉及,不能不说是极为反常的事。小田省吾推测乃是因为朝鲜担心清人责问,故而故意略去。清朝对《明实录》的东传,一旦获知自然是极为不高兴的,很可能引发外交纠纷。赵秀三《皇明实录歌》即云“史有邦禁不示人”。清朝原本禁止史书运出国门,可见,这种禁令清朝并未严格执行。《明实录》虽然运来了,而朝鲜亦喜亦忧的心态同时并存。购得之际,“闭门蜡炬中宵紫,”将那种心态表露无遗。不过,将《朝鲜王朝实录》不载录推测为怕清人查问,并无很强的说服力。因为清朝根本无从看到《朝鲜王朝实录》。《朝鲜王朝实录》修完后,皆藏于史库,朝鲜士大夫亦无机会看到,更不可能传到清朝。此似应有其他原因,暂且存疑。

其四,《明实录》购来被视为朝鲜尊周思明的一大象征。朝鲜把《明实录》比作春秋鲁国得之《周礼》,《皇明实录匣记》称:“今天下唯我东国独讲尊周之义,而得此书于崇祯甲申百八十七年之后,一开展而声明文物若身亲见,抚卷咨嗟,倍激风泉之感。”[170]赵秀三诗中有言:“上国文献在下邦,夏礼殷礼征宋杞。”《承政院日记》则称:“追惟翼考风泉之感,江汉之思,撑宇宙而炳日星,可以永有辞于天下。而是书之东来,亦可见天意之不偶然也。”[171]《尊华录》所录《金履阳赠李知枢序》更有段详细说明,强调《明实录》东传对于朝鲜尊周思明的影响:

独我东笃被神宗皇帝再造之恩,仅数世而天地翻覆矣。虽海外藩服之故,不能以封疆殉,而若其《匪风》《下泉》之思,愈久愈切,渐摩成俗,环数千里衣冠之族,莫不以大明遗民自命,是孰使之然哉?肆我孝明世子代听之初,亦惟列圣朝志事是承,皇壝荐祼,率以躬无图示,爰命胥译购求明朝实录,子实膺命,而环顾四海,无明久矣。夫孰有藏此书,苟藏之又谁肯卖诸?然而子能于必不得之地致必可得之诚,卒以全部实录四百六十一册赍进,自洪武迄于天启以前三百年间,礼乐刑政之具,兴衰得失之迹,该括无遗,粲然具载,宛若《周礼》之在鲁。嗟乎!是岂偶然也哉!……第闻其书皆写本,而题其卷曰《皇明实录》。其为明故臣家所藏无疑,然则其卖之也,意者,其藏之也,隐约而知我国思汉之故,欲其寿其传也欤!不然何誊写之辛苦,传家之久远,而一朝拟卖于外国,而莫之惜也。吾知天下亦自有思皇明而不忘者矣。独未知所以思之也,思其德欤?思其恩欤?吾不知其何心也。[172]

可见,无论是朝鲜王朝官方的史书,还是私家笔记、史书,普遍认为《明实录》东传正如“周礼尽在鲁”一般是天意,是朝鲜尊周的一大象征。天既知朝鲜思明,故冥冥中使朝鲜购得《明实录》,以慰其风泉之感、江汉之思,此对朝鲜数代以来之尊周思明是极大的推动。

其五,《明实录》运回朝鲜以后,被藏于大报坛敬奉阁[173]。敬奉阁原在槐院(承文院),正祖时期以其破旧,重建于大报坛西北角。凡明代遗物,若明朝皇帝诏书、赐予朝鲜国王之蟒袍以及各种其他遗物皆收藏于此,如同朝鲜收藏明朝遗物的博物馆。朝鲜君臣上下皆将其视作珍宝。《明实录》运抵朝鲜后亦贮藏于此,此乃其诗所云“拱北门开尺坛高,坛前日月尊阁庋”之意。大报坛是思明最为典型的地点,此亦表明《明实录》是朝鲜思明的一个重要象征之物。朝鲜赋予《明实录》极高的地位,后曾好几次提议刊印此书。

《明实录》传入朝鲜40余年后,高宗十二年(光绪元年,1875年),领议政李昰应提议刊行《明实录》。他认为明代三百年治法政谟皆载于此书,庋藏于敬奉阁,史局亦无副本,但原本则“岁月寝久,蠹鱼朽烂,在所当念。亟令馆阁分董印出,藏于馆阁及皇坛及万东庙,以为次第流布,阐翼考积诚购奉之大义理,恐亦有光于殿下继述之道矣”[174]。高宗虽表示支持,但是因部头太大,未能付诸行动。高宗十九年(光绪八年,1882年)有大臣再上疏请求刊行《明实录》,高宗批曰:“《皇明实录》果是希本,俟物力稍叙,可议行矣。”[175]但此事因故未决。

大韩帝国成立次年,即光武二年(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韩国终于对《明实录》进行了整理,对原有版本改装修缮,编成新的目录,将其置于卷首。这样册数增加到464册。整理过程中,发现原来所称卷数2825卷不确,实为3100卷,比原来卷数多出275卷,参与整理实录的金履乔特作附记以说明此事:

右敬奉阁旧藏《皇明实录》,木匣所刻之文也。乃于光武二年春,修整总目录时,移录于首。而右文内有统举是书所藏皇明列朝实录卷数者,曰二千八百二十五卷,又曰谨考《明史艺文志》,其卷数悉相符。然第见此列朝实录,则实为三千一百卷,而不止于二千八百二十五卷而已。是曷故欤?盖计其相左之数,乃至二百七十五卷之多者,甚属可讶,今亦不敢不以原书所编卷数列载于总目录中,而又于每朝实录之末,各注其卷数与《艺文志》符与不符,以寓存疑之义。又以此总目录三册附于原帙,则其册数亦与右文异,为四百六十四册。

此次整理过程中,大韩帝国皇帝光武帝亲作序文,其曰:

稽古一王之法二典尚矣,历夏、商至周,而礼乐法度灿然炳焉。文字悉备,《周礼》一书,为治天下之模范,自两汉、晋、唐、宋以来,损益沿革不同,而要不出乎此。及大明而参酌于上下千载之间,辑而萃之,而又悉备焉。粤我翼考庚寅,行人得皇明列朝实录写本于南京(燕京?),名山石室之藏,流转而东,玉带明堂图,抑有待焉者耶?惟我国家祖述三代先王成宪,概取法于是,而朕尤致意焉。史策纪传诸志所载,盖出于实录,则是可以探其源而得其详。万几之暇,辄披览阁丌之文,每有益焉,有疑可质,确若准绳矣。其笔帙既巨,而其编辑舛差,条理棼错,寻绎之际,艰于搜赜。乃为总目,叙其世次,开卷了然,便于考阅,如针引线。故纸蠹蚀,断烂字画,率多亏缺,乃补葺缮写,庶无鸿乙三豕之谬。又改其缥缃而一新之,是书于是乎完矣。所以继先志而诏来许,子孙万世,永宝重之。[176]

大韩帝国皇帝虽然摆脱了清朝的控制,由清朝宗藩王国而成为独立的帝国,但对于明朝依然心存感恩,整理《明实录》作为尊周的象征。不过,光武尊周与其先祖们之尊周已有本质的区别,此时,韩国倡导尊周,意在尊王攘夷,卫正斥邪,抵抗西方势力入侵。尊周永远是朝鲜王朝确保其民族独立精神的一种武器。

综上所述,《明实录》由朝鲜燕行使译者李镇九购回,原为谷应泰所有。朝鲜君臣上下,对《明实录》东来相当重视,特将其藏于大报坛敬奉阁。后曾一再提出刊印,最终虽不了了之,但体现其君臣之重视。大韩帝国成立次年,光武帝指令对其整理,并亲撰序文。凡此种种均说明此乃朝鲜尊周思明的又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