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纪辑略》事件与《明史纲目》之刊行
李玄锡卒后不久,《明史纲目》即得刊行,但刊行近五十年后,几乎被禁毁。究其缘起,乃与《明纪辑略》事件有关。
李玄锡卒于1703年十月,《肃宗实录》如斯记载:“壬辰,知事李玄锡卒。玄锡恬静自守,上褒以不喜党论,且有文名。尝修《皇明全史》,书未成而卒。”[65]李光涛据此并参阅《朝鲜王朝实录》的其他材料推论:一、李玄锡作有《皇明全史》,另有《明史纲目》;二、此书(《皇明全史》)系李玄锡与其子李汉谦合撰,且谓“比之班固之续其父《西汉书》,正可两相媲美的”[66]。但细加考证,此论大有斟酌之处。
所谓《皇明全史》,实际上就是《明史纲目》。实录中多处用“明史纲目”或“明史”来称李玄锡的著作,但唯有此处用“皇明全史”。再查《奎章阁藏书目录》和《藏书阁藏书目录》等韩国古籍目录,皆只有《明史纲目》,而没有《皇明全史》。笔者在韩亦只见到《明史纲目》,因此称《明史纲目》比《皇明全史》更为妥帖些。当然把《明史纲目》与《皇明全史》视为二书也就不妥了,因为根本没有《皇明全史》。
同时,李玄锡卒时已完成初稿,且进行了部分修改,李汉谦只进行了少许修改,因之不能说是父子合撰。早在丁丑年间(1697),李玄锡在《乞屏退卒撰明史疏》中就已提及“其涂抹点列者,几五分之四,缮写草本者,殆亦七分之一矣”。卒前四年(1699)《记梦说》中又言:“有顷,东州先生命持来所撰明史草,余即归家取三十册,裹袱以进。”[67]李汉谦进《明史纲目》三十二册时言:“不幸庚辰之春,草本才成,而先臣遽罹剧疾。”[68]朝臣李镇厚亦言:“故判书李玄锡曾上疏,请修纂明史,才毕工而身役,请令玉堂推来,为先净写一本。”[69]由此可见,李玄锡卒前已完成了初稿,且进行了部分修改。因此,李玄锡应是《明史纲目》的唯一的作者。李光涛若见到了原书,想必对此种论断也不会有异议。
李汉谦进《明史纲目》不久,此书即得刊行,朝鲜国王肃宗和英祖都见过此书,且都予以嘉奖。但刊行十年后,却因朱璘《明纪辑略》事件的牵连,此书几乎被毁。
朱璘撰有《历朝纲鉴辑略》,前面已经提及。五十六卷,前四十卷为《纲鉴辑略》,卷四十到卷五十六为《通鉴明纪全载辑略》,即《明纪辑略》,又称《明纪全载》,记载从明太祖到南明三帝之有明一代史实,张英为之作序。此书初刊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刊行不久即被朝鲜使臣购入,其时正是李玄锡撰修明史之际,因而此书成为李玄锡最为重要的参考书之一。《明史纲目》初版中有多处“朱璘曰”。但英祖四十七年(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朝鲜前持平朴弼淳详读使臣从清朝买回的各种书籍,方发现《明纪辑略》误记朝鲜太祖世系及朝鲜世祖事迹。朴弼淳举报此书:“所载我朝事,有璿系罔极之诬,为我东含生之类者,惊骇痛迫。”[70]朝鲜国王英祖拍案大惊,朝野震动,因而引发一场朝鲜与清朝交涉的外交事件[71]。
朝鲜对于明清史籍中记载李成桂世系极为敏感,盖因其曾与明朝进行过多次交涉。最早误记李成桂世系始于朱元璋《皇明祖训》,后《明会典》因袭其说,以为李成桂是高丽末权臣李仁任之子,并言其父子首尾凡弑高丽四王。事实上,李成桂与李仁任毫不相干,故此朝鲜屡屡派使臣与明朝交涉,希图改正。一直到万历十五年(1587)《明会典》三修时,方得修正。修正后的《明会典》有这样一段话:
先是永乐元年,其国王具奏世系不系李仁人之后,以辩明《祖训》所载弑逆事,诏许改正。正德、嘉靖中,屡以为请,皆赐敕奖谕焉。万历三年,使臣复申前请,诏付史馆编辑,今录于后。[72]
此段话将朝鲜为了改正《会典》之误,几次三番与明朝交涉之经过勾勒出来,朝鲜真可谓煞费苦心,历尽艰辛。清修《明史》之际,朝鲜很担心《明史》会存旧说,因而屡加陈请,要求《明史》刊行前,先将《朝鲜列传》颁赐朝鲜。雍正十年(1732),清将《朝鲜列传》稿本颁赐朝鲜,见其皆持正说,朝鲜总算放了心,“此册未见之前,忧虑实多,今则宗系事、列圣朝事,俱如意厘正”[73]。《朝鲜英祖实录》如斯写道,颇有如释重负之感。乾隆三年(1739),《明史》正式刊行前,《朝鲜列传》照例颁给朝鲜。朝鲜见正史皆持正说,以为其他野史将不攻自破,但当发现在清官修《明史》刊行三十多年后,《明纪辑略》仍存旧说,而且早已流入朝鲜,既惊讶又愤怒,故反应极为强烈。
正如前面提到,《明纪辑略》是《历朝纲鉴辑略》的一部分,因而不太引人注意,虽然早已传入朝鲜,且已被李玄锡等史家所引用,但一直未引起朝鲜官方的注意。如果不是1771年朴弼淳有意去阅读,想必还不会被发现。所谓“璿系罔极之诬”,即依然把李成桂看成李仁任之子,《明纪辑略》如斯言:“高丽国相李仁人(任)因其王禑,而立禑子昌为王,遣使姜伯淮来贡,仁人子成桂废昌而立院君王瑶,主国事。”[74]此乃《皇明祖训》和《大明会典》之翻版。朝鲜国王英祖慨叹:“几年辨诬,已载正史,则虽梦寐中,岂料有此事耶?……此书留置宇宙一日,则一日不孝;二日,则二日不孝也!”[75]于是,在国内焚毁《明纪辑略》,严惩有关人员。同时派使臣出使清廷,与清朝交涉。随之,发现陈建《皇明通纪》亦存旧说,于是一并要求清朝禁毁。
朝鲜英祖派陈奏使前往北京,临行前,英祖亲自送别。并曰:“事若不谐,则伏于阙外,期于得请也。”正使金尚喆曰:“圣教至此,臣以苏武十九年期之矣。”表明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奏文称:(https://www.daowen.com)
臣(英祖)今始得见圣祖仁皇帝丙子年间朱璘所撰《明纪辑略》,其中载臣国祖康献王讳宗系及臣四世祖庄穆王讳事迹,而谬悖无伦,污蔑罔极,五内惊悼,宁欲无生……臣自见此书,愤懑弸中,当食忘食,当寝忘寝,若使此书一日留在于天壤之间,则臣将何颜面归见臣先祖乎?[76]
措辞之强烈,几与朱璘不共戴天之势。要求清朝禁毁《明纪辑略》及陈建的《皇明通纪》。但清朝则以一种颇为冷淡的态度予以答复,礼部议曰:
查朱璘《辑略》,于乾隆二十二年浙江巡抚杨廷璋奏请销毁。其陈建《通纪》,现遍访京城书肆,并无售者。是二书在中国久已不行,无事改削。该国王所称,诬蔑其国祖康献王旦世系及其四世祖庄穆王倧事迹二条,今恭阅钦定《明史·朝鲜列传》,载其始祖世系及国人废珲立倧之处,考据已极详明。乾隆三年,我皇上允该国王所请,刷印颁给,该国自当钦遵刊布,使其子孙臣庶知所信从。若陈建《通纪》、朱璘《辑略》二书,应令该国王于其中自行查禁焚销,永杜疑窦。[77]
依此启看,朱璘书既已禁毁,陈建之书亦无处售卖,故此清朝并不存在任何问题,问题之解决当在朝鲜本国。
《明纪辑略》在朝鲜的禁毁,几如同清朝的文字狱,朝鲜有许多人因此书而被下狱,甚至被处以极刑。惩处之际,购入此书的使臣首当其冲,虽已故去,亦“亟施拵棘之典”。朴弼淳所见之书上有牧使徐宗璧之印,徐已去世,也被追夺官职。买卖此书的李羲天及册僧裴景度,被“枭示江边,悬首三日。其妻孥黑山岛永属官奴婢”[78]。家藏有此书的郑得焕与其叔郑霖、门客尹爀皆被处死,枭首江边,妻、子为奴。随之又杖决译官五十余人,“危死者殆近百数”[79]。此事牵扯面之广,《朝鲜英祖实录》论之曰:“诬史之狱,前后戮死者殆近十人。”[80]“名家士子亦多横罹冤死者。”[81]
已刊之《明史纲目》直接征引过《明纪辑略》,书中有多处“朱璘曰”,自然无法摆脱干系。英祖命“诸处史库所藏《明史纲目》,日后曝晒时,即其处洗草”[82]。李玄锡生前判书之职亦被追夺。《明史纲目》一旦全被洗草,其将不复存在。当时朝臣洪启禧以为“(《明史纲目》)而今以朱璘名字之载录,已尽洗草,从此我东无一部明史,实是欠典”。判中枢李昌谊亦认为“我国之事皇朝,义同内服,不可无一统之书”。于是,英祖指令洪启禧对《明史纲目》“增删编摩,俾成一统信史”[83]。后来,英祖又觉得删改《明史纲目》不妥,最后“只去朱璘评,仍旧本新刊以颁”[84]。可见,虽历经波折,《明史纲目》最终还是只去朱璘评语,基本上保持了原书的模样。
英祖四十七年(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七月,新刊《明史纲目》成,英祖亲自于崇政殿月台受此书,并奖赏有关人员,给监印官李昌任加资,校正官升叙,写字官以下员役等皆有赏赐。因之,《明史纲目》虽是李玄锡私修,最终是经英祖首肯,官府刊行的。现在流传下来的就是这个版本。
有意思的是,朱璘之《明纪辑略》乾隆二十二年(1757)即因载南明史实而被奏毁,上文提及的朝鲜与清朝交涉时,礼部即以此为托词。但交涉四年之后,即乾隆四十年(1775)十月,乾隆皇帝竟又亲自为其解禁。诏曰:
命《通鉴辑览》附纪明唐、桂二王事迹谕:甲申岁,我国家既定鼎京师,而明福王朱由崧为南京诸臣迎立,改元首尾一载。其后,唐王朱聿键、桂王朱由榔,相继称号者又十有余年。当时以其事涉本朝开创之初,凡所纪年号,例从芟削。即朱璘之《明纪辑略》,亦以附三王纪年,为浙江抚臣等所奏毁。兹以搜访遗集,外省奏进此书,阅其体例,非不尊崇本朝,且无犯讳字迹。徒以附纪明末三王,自不宜在概禁之列。[85]
当时禁毁书很多,因涉南明而被禁毁的亦不少,而乾隆帝唯独只提朱璘之《明纪辑略》,特为其解禁。想必乾隆皇帝对四年前朝鲜之要求还记忆犹新,这正表明乾隆帝不以朝鲜之要求为意。他为《明纪辑略》解禁,实有深意焉。从中不正可以窥见乾隆帝对朝鲜不诚心事清、一味思明的一种不满态度吗?
综上所述,李玄锡作《明史纲目》,其意正表明不忘明朝恩德,宣扬明朝之大义,这也正是朝鲜其他明史著作的出发点。由于它是总括明清人的史籍而编纂的,内容上并无新的突破,体例上亦不甚整齐,却是朝鲜王朝最为重要的一部明史著作。其重视史论,注重人物评价。书成之际,又恰逢大报坛设立之时,因而受到朝野上下的广泛重视。即便因“谬悖无伦、污蔑罔极”的《明纪辑略》的牵连,最终亦只去朱璘评,全书终得完整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