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锡之生平与《明史纲目》编纂之动机

一、李玄锡之生平与《明史纲目》编纂之动机

李玄锡(1647—1703),字夏瑞,号游斋,原籍全州;朝鲜太宗李芳远之后,朝鲜实学派先驱李睟光(1563—1628)的曾孙;号称“九代世卿,宗戚末裔”[30]。他虽系宗戚末裔,但依然经科举入仕。1666年中进士,1675年增广文科乙科及第,从此踏入仕途。最初任职于史馆,担任正九品的检阅。朝鲜王朝史官职位虽低,但地位十分重要,“日侍(国王)左右,记言动,录时政”[31],为清望之职。史馆保存了历朝档案,收藏许多书籍。李玄锡一入史馆,即如鱼得水,如他后来所言:“及臣忝叨玉署之后,自念职责,乃成就君德之任也……遂乃遍观古今论学之书籍……臣于是始知有所谓帝王经纶之学,而妄谓此乃博通经史则可能也。”[32]乃致力于经史之学,且拜当时大学问家许穆(1595—1682)为师,打下了深厚的学问根基,也培养了作为史家应具的素养。

最初李玄锡仕途上很顺利,几年之间就升至正三品的右承旨。但当时朝中党派斗争相当激烈。正如前面已经论及,宋时烈为西人老论代表,而许穆则属于南人派中坚。因为师承关系,李玄锡亦是南人派人物。在南人派得势之际,他先后两次上疏弹劾宋时烈,指责宋时烈“贬降君父,诖乱宗统,神人所共愤,覆载所难容”。当时宋时烈已被关入狱中,李玄锡认为应当将其流放绝岛,后宋时烈果真被遣往巨济岛,“围篱安置”[33]。但1680年后宋时烈复职,西人老论派得势,李玄锡即由正三品被降为从五品的副校理。不久,又被贬为地方官,为银溪察访。此后相当长的时间内为地方官,先后担任过东莱府使、春川府使和汉城府判尹。在官场失意之际,李玄锡萌发写一部明史的志愿。由于他曾任职史馆,史学造诣颇深,对明史的撰写有着极强的热诚,遂孜孜以求,不复他顾。后来他的命运有所改变,仕途又较为顺利,但他于仕途失去热情,对党派斗争更显得极其超脱。为了尽快完成明史著述,1697年,他上疏请求辞官:“今若使臣从仕京辇,奔走晨夕,则更有何暇䌷绎文字哉!由是芜没堕废,终不得卒业,则臣实有死不瞑目者矣。”[34]

李玄锡这么做固然是其本人的志愿,但也与其所处的时代分不开。正如前面所述,此时正是缅怀明朝极其高涨的时代。李玄锡身处这样的时代下,深受感染,遂通过自己的努力,撰成《明史纲目》。而李玄锡的曾祖李睟光不仅在朝鲜王朝思想文化史上颇有地位,而且对明朝与朝鲜的交往亦有过贡献。他历经壬辰战争,亲眼看到日本蹂躏朝鲜之惨相,因之对明朝派兵援朝,“再造藩邦”,有深切的体验。他先后于1590、1597和1611年三次出使明廷,“凡三聘上国,冰檗自厉,如书籍香药,丝毫无所近”[35]。“凡山川人物之美盛,城池宫厥之壮丽,古今事迹之可悲可喜,接乎目而感于心者,往往不能排遣,或为之口号,或相与唱酬。”[36]诗文中有不少称颂明朝山河之秀丽、礼乐文物之盛况的。李玄锡读其曾祖之诗文,潜移默化,自然受到感化。有这样的家世,又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加上李玄锡个人的志向与努力,终于最终编成了《明史纲目》。至于《明史纲目》编撰最为直接的动机,李玄锡在《乞屏退卒撰明史疏》中有明确的说明:

臣于癸酉年间,待罪春川府任所,窃伏闻御制《隆武堂》二绝旨意,感慨声律激仰,臣庄颂再三,不觉扼腕裂眦,而继之以涕泣也。仍窃伏念圣心之不忘薪胆有如此者,而只缘时有不利,事多难强,诸臣虽欲碎首横尸,仰副睿情,而无可着手处。顾自妄惟皇明三百年,史记杂乱无统,所谓《昭代典则》《明政统宗》《皇明通纪》《大政纪》《明纪编年》《记(纪)事本末》等书,不过烂朝报誊札者也。或一事而散出于数年之间,不能总会;或微事而错拟于大题之目,无所摽拈。律之以紫阳《纲目》之凡例,则大有迳庭。至于我国先正之所撰,虽有《纪略》一书,而太简以疏,且止中叶。若裒取诸书,互相参考,加以隐括,作成一书,以续前代之史,则庶可以表揭其不忘皇明之至意焉。矧今天下冠带之国,遵用明制者,只我东方耳。宏纲大猷,了然修整,则亦可以有辞于天下后世矣。[37]

分析一下上面这段文字,我们可知李玄锡纂修《明史纲目》的三个直接动因:首先,贬春川府,览肃宗《隆武堂》二绝[38],触发他写明史的想法。其子李汉谦更进一步说明:(https://www.daowen.com)

臣父研思积年,编撰明史者,盖其区区素畜,伤皇朝遗泽之既泯,痛今日大义之莫伸。而及伏睹我圣上御制《隆武堂》诗,益感圣意之激烈,包括锁(琐)录,裒成《明史》一书,庶乎表扬圣意,仰赞宸猷,此其平素之积志也。[39]

因此“伤皇朝遗泽之既泯,痛今日大义之莫伸”,而赍志著史,乃最直接动因,这与宋时烈立庙祭祀万历、崇祯两帝意图完全相同。

第二,于旧史不满,故立志著新史[40]。李玄锡接触了许多明清人的明史书籍,上文提及的就有《昭代典则》《明政统宗》《皇明通纪》《大政记》《明纪编年》《明史纪事本末》,李玄锡以为这些史书“律之以紫阳《纲目》之凡例,则大有迳庭”,体例既不合纲目体,而内容上也不足以宣扬明朝恩德,因之想搜取诸书,互相参考,作一部可以反映明朝恩德的纲目体明史。

第三,明朝灭亡以后,在朝鲜人看来,清朝为胡人,非中华族类。朝鲜一向号曰“小中华”,虽已臣服于清朝,但长期奉明正朔,且认为“天下冠带之国,遵用明制者,只我东方耳。”既然是遵明制的“唯一”国家,朝鲜觉得有义务修明史。当时清朝官方《明史》还在撰修之中,朝鲜亦无一部完整的明史,故此李玄锡之修史显得相当重要。自上《乞屏退卒撰明史疏》后,李玄锡之修史遂引起朝野上下的广泛重视,并获肃宗勉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