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君通“虏”与仁祖反正

二、光海君通“虏”与仁祖反正

光海君可以说是朝鲜唯一一位对明朝不但没有诚心事大之意、可能还有刻骨仇恨的国王。前面已经提及,明朝因为他是次子,十几年间曾经五六度拒绝册封他为世子,令他一直处于寝食不安的状态,光海君时刻担心世子之位随时被他的哥哥临海君抢去。所以,在他成为朝鲜国王后,虽然礼节上对明朝维持事大的传统,但事实上,面对日益严重的女真人的威胁,他采取“事大则日新恪谨,待夷则务尽其权”[137]的策略,以图保安社稷[138]

萨尔浒战前,为了筹划与努尔哈赤决战,明朝以杨镐为经略。杨镐在朝鲜人心目中享有很高的声誉,视之为壬辰战争(1592—1598)拯救朝鲜于水火的功臣。但面对杨镐派来督促朝鲜出兵支援的使节,朝鲜在光海君游离政策下,一再推诿,“不曰建贼见蹙,隳突可虞,则曰我国力分势孤为虑”,杨镐斥其“岂遽忘昔年……援东国之急乎?……不免大失中外之望”[139]。其实,朝鲜对于明朝征讨后金的重要性看得相当清楚,以为“国之存亡,民之死生,都在于征胡之一役”[140]。但光海君敷衍推诿,以致“经略(杨镐)于我国深恶而痛绝之”[141]。与此同时,朝鲜则极力开展与后金的往来,暗中遣使联络。

由于光海君刻意周旋于明朝和建州之间,所以当得知刘綎派刘海前来督察之时,朝鲜君臣上下一片恐慌,因为刘海本来是朝鲜人,后为刘綎部将,“凡我国大小事必无所不知,尤极可虑”[142]。朝鲜商议派译官将其止于途中,这在明与朝鲜的交往上是极为罕见的现象。在此情形下,国王光海君方令都元帅姜弘立、副都元帅金景瑞率领三营兵马一万三千人,往援辽东。但姜弘立秉承光海君旨意,在战场上坐观其变,发现明军失利,即与金兵约和,除金应河等少数朝鲜士兵开战外,朝鲜大部分军队在姜弘立率领下降于后金。其实,他们在未开战前,就已暗通,《光海君日记》称:

当初弘立之渡江也,王以重违天朝督发,黾勉出师。而我国初非仇敌,实无战攻之意,密谕弘立,遣人潜通于虏。故深河之役,虏中先呼通事,弘立应时投附。至是在拘囚中,书状启裁作纸绳以送,备及结好缓祸之意。[143]

获知姜弘立降清以后,承政院、备边司屡启拘捕姜弘立家属,但光海君以为“弘立等只陈奴情而已,有何卖国之事乎”而不予批准。[144]以致修《光海君日记》的史臣们大发议论,“弘立等专军投贼,卖国逃生,则其忘君负国之罪,固所难逭。所当即施邦刑,传首中朝,而备局之系械上送,亦未免饶贷之责,而自上反以‘有何负国’为教,惜哉”[145]。此论代表相当一部分人的看法。由此可见,明朝迟迟不册封光海君为世子,影响是何等之大。这也反映出姜弘立降清实乃光海君幕后所定之策。同时光海君始终暗中与后金往来,但当时后金对其暗中往来方式很不满,以为“交则交,不交则已,何必暗里行走”[146]。光海君试图寻找一条既应付明朝,又不得罪后金的策略,相当艰难。(https://www.daowen.com)

光海君的两面政策,虽然使朝鲜免遭一时兵灾,但与朝鲜的事大主义传统相违背。朝鲜人把后金看作夷虏,光海君却弃“中华”(明朝)而交“夷虏”(后金),背逆了朝鲜信奉的正统观。天启三年(1623)二月,朝鲜发生宫廷政变,光海君被废。从废除他王位的大妃教中,可以看出,正是那种根深蒂固的儒家正统观念,使得他无法被宗室与大臣们接受:

我国服事天朝二百余载,义即君臣,恩犹父子。壬辰再造之惠,万世不可忘也。先王临御四十年,至诚事大,平生未尝背西而坐。光海忘恩背德,罔畏天命,阴怀二心,输款奴夷。己未征虏之役,密教帅臣观变向背,卒致全师投虏,流丑四海。王人之来本国,羁絷拘囚,不啻牢狴,皇敕屡降,无意济师。使我三韩礼义之邦,不免夷狄禽兽之归,痛心疾首,胡可胜言!夫灭天理、图示人伦,上以得罪于宗社,下以结怨于万姓,罪恶至此,其何以君国子民,居祖宗之天位,奉宗社之神灵乎?兹以废之,量宜居住。[147]

此教完全以华夷正统作为理由,认为光海君“忘恩背德,罔畏天命,阴怀二心,输款奴夷”使“三韩礼义之邦,不免夷狄禽兽之归”,其“灭天理,图示人伦,上以得罪于宗社,下以结怨于万姓”,罪恶至此,理当废之。光海君先被流放江华岛,再放于济州岛,67岁卒于流放地。他的悲剧说明儒家正统观念对朝鲜影响何等深远,不但思想上将其奉为圭臬,现实中亦不得违背。否则,国王宝座将有不保之危险。这样的危机令以后的国君时刻警醒,以免重蹈覆辙,故始终将尊攘的大旗高高举起,以确保政权的稳定。

仁祖(始称仁宗,后改仁祖)即位,改弦易张,一切以明朝为本位,绝不与后金往来,终于迫使后金发动丁卯之役,将不平等、不往来的关系改变成平等的兄弟之国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