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纲目》之评价
李光涛从《朝鲜王朝实录》中有关资料推测“这一著作,使吾人今日能获一部而利用之,则其有关明代史实之发明当非等闲之比”[53]。吴金成教授则称此书是“一种水准相当高的史书”[54]。笔者想从以下几个方面分析后,再作论断。
其一,述明大事,扬明功德,但内容陈旧。李玄锡修明史之出发点在于“表揭其不忘皇明之至意”,所用的体例是“述明朝之纪传,而用紫阳《纲目》之凡例,以正厘之”[55]。因之,重点在于宣扬明朝功德,阐述明朝之大统。把军国大事先以纲列之,然后再用目说明,末附自己和其他史家的评论。因其史料全都是明清人的论著,因而在内容上并无新的突破。
但作为外国人著中国史,在笔法上亦有些特色,在《明史纲目序》中,李玄锡谈道:“世变矣,时往矣,公议攸俟,亶在此日,则曰微曰隐,亦有所不必用也。”[56]其所谓“曰微曰隐,有所不必用”,似乎是不以春秋笔法为意。事实上,他还是未摆脱修史之春秋手法,例如谈燕王起兵时,直呼其名,不讳朱棣,就是以春秋笔法贬损成祖。而书中又多评论性的语句,为此还受到掌令宋时涵的弹劾,其言:“臣伏见李玄锡所编《明史纲目》,则其立纲之文,任意褒贬,至有当讳而不讳者,至于入梓进御,其将流传于百代。玄锡固不足责,而我殿下尊周之诚,恐有窃议者矣。”[57]后来英祖以为是朝鲜人修明朝史,不必过于苛求,才置其不论。既是宣扬明朝大德之书,对壬辰战争记载颇为详尽,详载明朝出兵、李如松战功、陈璘与李舜臣联合抗击日军的南海海战等,其意表明不忘明朝之大德也。
其二,重视史论,重视人物评价。正如前面提到,《明史纲目》征引80余条史论方面史料,既是征引之议论,且经过作者精心加工,就表明作者亦赞同此种论点。同时,还有7条李玄锡自己所作的议论。这7条史论中,有4条是评价人物的,分别是评明宣宗、世宗和穆宗以及天启年间辽东经略袁应泰。另外两条是评论奏疏,一条是论明代土田数字的。
李玄锡对明朝三位皇帝的评价,全是溢美之词,竟无半点指斥之意。论宣宗:
帝以刚明之资,缵祖宗之绪,修六府而备六事,亲九族以和万邦。讨汉藩,谕赵王,而内难平矣;严考察,举学行,而人才得矣;命王通,盟黎利,谕安南,立陈暠,而民命全矣。[58]
称颂世宗:
盖明兴以来,文治之盛,未始有也……内则更营,制戢叛兵,将吏功罪,赏罚俱当;外则北扫胡氛,南清海沴,妖民豪酋,旋发即殪……晚年视朝虽罕,而政无停滞,深居渊默,而威柄不移。升遐一诏,艾悔尤深,真不世出之主也。[59]
论穆宗:“守祖宗之法,无纷更之烦;先储贰之教,为久安之计。虽享国未久,规模弘远矣。”[60]明朝宣德朝已露衰败之象,国力中衰,安南问题几成焦头烂额之状,官僚腐败已极严重,但都被作为功绩称颂。嘉靖一朝,危机四伏,南倭北虏,猖獗一时,兵变、民变时有发生。但被誉为“明兴以来,文治之盛,未始有”。世宗晚年,日事玄修,二十多年不朝,亦被誉为“不世出之主”。穆宗在位期间,庸庸碌碌,无所作为,也被赞为“守祖宗之法”“规模弘远”。称颂如此溢美,盖与思明不无关系。且作为藩属国臣民是不应指责宗主国皇帝的,故只一味颂扬。(https://www.daowen.com)
不过,书中亦有真知灼见。与三位皇帝的评价相比,对袁应泰之评价就显得颇为公允了。天启年间,袁应泰取代熊廷弼为辽东经略,抗击后金,他一改熊廷弼之策,而“用兵非其所长”,兵败自缢,李玄锡论之“死不足赎”[61]。而对于明代土田数字的评论,显示出李玄锡作为史家独具的眼光。对于明代土田与户口数字,中期反而比洪武年间少,其中原因,迄今学术界也未取一致的看法,但李玄锡提出:
嘉靖中霍韬等疏谓,洪武中天下田土计八百四十九万顷,弘治间止为四百二十二顷,减已强半。天下户口洪武中户二千六百五万,口六千四百万,弘治间户仅九百十一万,口仅五千三百三十八万,国初户口宜少而多,承平户口宜多而少,何也?得非册籍欺隐,弊无纪极乎!况天下官职视国初增数倍,宗藩增数百倍,田粮日减,而经费日增,国用安得不匮![62]
李玄锡提出的原因乃“册籍欺隐”,颇有道理,显示出他作为史家独具的眼光。
其三,此书体例亦不甚严谨。是书始于洪武元年朱元璋立国,终于崇祯十七年明亡。全书二十四卷,纲目体,末附补遗三篇,述太祖创业及南明之史实。但全书体例很不谨严。
首先,卷次编排,并非整齐划一,而一纲之下多目。前已提及,此书在卷次安排上显得比较怪异,因为在二十四卷中,一般分上、下两部分,但卷一至卷五、卷十一、卷十九、二十、二十三、二十四,则每卷分为上、中、下三部分,我们只要看看前面的《卷次编排与征引著作表》,就一目了然了。每卷分为三部分的卷次对应的时间分别是洪武、建文、永乐、弘治、隆庆、万历、崇祯。就朝代而言,占卷数最多的是洪武朝(三卷,每卷三部分)、嘉靖朝(近六卷,每卷两部分)、万历朝(近三卷,第一卷三部分,其他两卷为两部分)。究其原因,固然与此三朝时间很长有关(洪武朝31年,嘉靖朝45年,万历朝是48年),也因为作者所参考的史料与此三朝记载最多有关。从直接征引的史料看,洪武一朝最多,共15条,其次是嘉靖朝,共13条,再次是万历朝10条。但统观全书,在卷次编排上,并无一定之规,只视内容多少进行编排,亦非完全以朝代为主,只是以时间为先后,一朝的事已完,若不足一卷,就将下朝史实补入,足卷之后,再分下卷。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只有四年的建文朝占了三分之二卷,且直接征引了四条史论材料,可见作者对建文朝的重视。从这点看,李玄锡对卷次编排还是有所用心的。同时,嘉靖以后,建文朝史就一直是明清史家关注的热点,在其直接征引的史书中,就有专论建文一朝史实的,故此书也给予了足够的关注。
其次,一纲之下多目,甚至有纲与目毫不相干的。纲目体史书以纲陈其大纲,用目细加说明。但《明史纲目》中往往有纲与目毫不相干者。如卷二上,纲曰:“冬十月,南番诸国入贡。”目则是朱元璋与朝臣谈读《大学衍义》之感受[63],此真乃风马牛不相及也。一纲本只述一件事,但亦有一纲述两件事的,中间用[○]隔开,如“放元宫人○御史中丞刘基致仕”[64]。
体例之所以如此不严谨,主要原因是李玄锡作完初稿就去世了,他生前未能将全书整理完,后来其子帮助定稿,想必较为粗疏所致。总之,此书尽管体例不甚谨严,但基本上遵循了纲目体的原则,介绍了明代主要史实,且重视人物评价。由于是以明清史籍为主要参考资料,故而内容上并无突破,但体现了当时朝鲜人以修史怀念明朝的特点,且是朝鲜最早修成的明史著作,因之其重要性显而易见。
李玄锡修《明史纲目》时,即受到肃宗国王的鼓励。《明史纲目》问世之后,又受到当时朝野上下的广泛重视,随后朝鲜又有好几部明史问世,皆是因循李玄锡的基调。时至今日,此书依然有价值。正因为此书很重要,初刊之后竟因一桩清与朝鲜的外交事件牵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