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报坛创设之经过
明朝灭亡为甲申年,肃宗三十年(1704)又为甲申年,六十年一个轮回。正月初一,新春来临,肃宗触景生情,当即对朝臣谈及明朝壬辰再造之恩,随即向朝臣提出应当给神宗皇帝建庙。没想到,此论一出,竟受到了空前的阻力。从首次讨论到大报坛最后建成,历经三次大的讨论,历时九月有余,方才最后定夺。从这几场讨论中,可以看出一般朝臣对崇祀明朝皇帝的心态与肃宗国王的不同,并进而透视当时整个朝鲜士大夫的思明心态。
正如前面已经提及的,崇祀明朝皇帝并非发端于肃宗。崇祯十年(1637),南汉兵败,仁祖臣服于皇太极。崇祯十一年(1638)正月初一日,仁祖于宫中为明朝设祭,面向中原,痛哭流涕,次年再举行一次,开启祭祀明朝之先例。肃宗建坛崇祀神宗皇帝,可以说受其启发,他多次提及仁祖被围南汉山城,内外交困之际,尚知崇祀,而他自己统治之时,天下太平,倒无崇祀,不合情理,这样,更促使肃宗下决心建造祭坛。
肃宗三十年之前,至少有四次朝臣奏请为神宗皇帝建庙。显宗八年(1667)五月,湖西进士李重明上疏,首倡建庙之议。显宗十三年(1672)闰七月祥原儒生周东伯,肃宗十三年(1687)五月高城进士慎懋,肃宗二十五年(1699)前佥使朴昆,皆上疏请求为神宗建庙。而在肃宗与朝臣讨论之际,宋时烈门人权尚夏等秉承师命,已建成万东庙于清州之华阳洞,开始崇祀明神宗、崇祯帝的活动。可见为神宗皇帝立庙,是朝鲜士人心目中的一种相当普遍的观念。此次肃宗国王本人提议为神宗建庙,大臣之所以反对,并非认为不当崇祀神宗,而是觉得建庙崇祀神宗牵扯太多,怕惹麻烦。综合言之,反对理由主要有几点:
首先是礼节上的问题,以藩国之君祭祀中国皇帝,古无此礼,不知如何处置。藩国崇祀天子为僭猥,于礼难处,这是诸大臣议论最多的一点,“但念庙而享之,于礼为僭,况仪文之窒碍”。若建庙崇祀明神宗,那与朝鲜太庙的关系又如何,亦是考虑的问题。朝鲜建造神宗庙,“则事体当加隆于宗庙,如处所、时享、乐章等仪文,节节难便”[55]。依从儒家理念治国的朝鲜,十分重视礼仪制度,不得有半点错谬,故而成为朝臣反对的重要理由。
其次,事机不密,恐泄漏于清,徒增麻烦。“人心世道,日益危恶,我国机事,象胥辈无不漏泄,万一有诘问之举,则实为目前之急矣。”[56]显宗时有人提议为神宗建庙,即以此原因而被否决。因为以清朝藩国却祭祀前朝皇帝,于礼节上无疑有僭越之嫌,是对清朝不臣的表示。而当时清朝对朝鲜还并非完全信任,虽然开始施恩,但对朝鲜的举动甚为敏感,一旦发觉朝鲜有反清举动,清朝势必会再施压。
而同时,朝鲜国力匮乏,民力殆尽,难有兴作之役。“方今国储匮竭,民力殆尽,兴作之役,岂不难哉!”[57]因此,朝臣提出国王欲报明朝拯救之恩,不必求诸末节,“殿下欲报天地之大德,则恐无逾于励志薪胆,刷耻雪冤”[58]。
首次讨论中,朝臣之中唯独户曹参判权尚夏支持肃宗。他似乎并不在朝中,左议政李畬特以私书问之。权尚夏在回书中对反对意见一一加以批驳,他认为肃宗提议建庙,表明肃宗“睿志卓然高出百王”,因为建庙“可以激三韩忠义之气”,如果诸臣反对,使之不成,“则我圣上尊周之义,无以著明于天下后世,而群下亦不得辞其责”,因此不能顾忌一时嫌碍而有所持难。首先,关于藩国祀天子是否僭猥,他认为春秋时期杞宋以诸侯祀夏殷,未闻有僭猥之讥,古有此礼,故不能说朝鲜祀神宗为僭猥。且认为君臣、父子其义相同,“今既无子孙之祀,则以旧臣而祀旧君,亦何所不可哉”。其次,关于礼是否加尊于宗庙,他提议神宗之祀可置于上旬,宗庙之祀退于中旬,“固不害于为尊屈之道”。而至于佾舞、乐章,重新撰定,由有关衙门专门处理,当可解决,并非难事。其三,关于清人之责难。他以为明朝对朝鲜有恩,天下所共知,如今朝鲜追念旧事,略举崇祀之典,出乎天理,合乎人情,“何必为之呵禁哉”。清人亦以明亡于流贼,其入关乃为大明报仇,并上崇祯谥号。若清人呵责,可以此为对。所谓国力匮乏,民不堪兴作之役,皆为托词,不足为辩。同时,他提议,若以都城非便,可择旧都江都,既僻静,建庙必无“碍逼之势”[59]。
大臣中虽只有权尚夏一人支持,成均馆儒生则支持者甚众。此次讨论数日后,儒生郑享益等160余人联名上疏支持为神宗皇帝建庙[60]。第一次辩论,虽然反对者多,赞成者少,但朝臣皆知肃宗心意。肃宗亦于是次讨论时,知道权尚夏已建祠于华阳洞,更坚定了建庙的决心。
两个多月后的三月丙午,再次讨论此事,反对意见竟大为减少。朝议一开始,肃宗即说:神皇建庙事已告谕诸臣,“此是早晚必行之盛礼”[61]。他首先表明建庙决心,令反对者不敢再有异议。后来朝臣商议,建庙于礼制难行,设坛则可省麻烦,于是就改庙制为坛制。左议政李畬引中国汉朝丞相韦玄成之言:父不祭于支庶之家,王不祭于下士诸侯,故对神宗不能立庙,只能建坛。从而将庙制改为坛制[62]。这样既实现了崇祀明神宗的目的,又避免了礼节上的难题[63]。同时以昌德宫宫中后苑为“不烦耳目”之地,决定建坛于此处。此事遂定下来,肃宗顿感欣慰。《备忘记》引肃宗言曰:“今日建庙,不特予崇报之诚,亶在于此,神皇在天之灵,亦安知不恋兹东土耶?尊周之义,皎如日星,予志之定,坚如金石,断不可已也。”[64]在肃宗看来,建庙崇祀神宗是重要的尊周举动。崇祀神宗即是尊明,尊明也就是朝鲜尊周的实质。
第三次讨论则是在大报坛议定之后,肃宗觉得建坛还不足以表达其感恩之情,“上既于今三月设坛后苑,亲祭毅宗皇帝,必欲为神皇立庙以致隆”[65]。肃宗以为庙比坛更为重要,更为隆重。所以在立坛议定六个月后,他提出要为神宗立庙。此次遭到几乎是一致反对,因为诸臣皆以为既已立坛,就无需再建庙。正如右议政李畬所论:“立庙一款,终恐难行。抑有一道:天之于天子,天子之于诸侯,其尊相等。若以天子祭天之礼祭天子,则稍有可仿。而设坛扫地而行事,实祭天之礼,至敬无文之意也。”[66]李畬的意见很具代表性,以为坛制乃比拟明朝皇帝祭天之礼,作为藩国的朝鲜无祭天之礼,宗主国明朝方有祭天之礼。明朝与朝鲜就如上天与明朝的关系,只能用祭天之礼祭神宗,立庙反而乱了礼节。肃宗见诸臣皆以设坛为是,虽不甚如意,但觉得“亦可以少伸至诚”[67],后来肃宗亦认识到:“不庙而坛,出于周思,则虽用坛制,实同立庙。”[68]于是方最后打消建庙的念头。
肃宗三十年十月初三日,大报坛破土动工。历时二月余,十二月即建成。三十一年(1705)三月癸卯,肃宗在大报坛首次亲祭神宗皇帝,设黄帐房,奉安神宗神位,用纸榜,入六佾舞,奏乐。王世子率百官陪祭。祭毕回至宫中,肃宗于承政院曰:“今晓祗诣皇坛,已举殷礼,几年经营,竟遂至愿。”[69]一桩心事终于得以了结,肃宗内心不尽欣悦。他意犹未尽,当即挥毫作诗道:
大报坛成肇祀亲,时惟蚕月属和春。
衣冠济济班行造,磬筦将将醴币陈。(https://www.daowen.com)
昔被隆恩铭在肺,今瞻神座涕沾巾。
追思岂但微诚寓,切愿宁陵圣志遵。[70]
又作诗曰:
莫须建庙更持疑,德海恩山忍忘之。
况是重丁皇祚绝,永怀一陪黍离悲。
朝宗大义伸无处,崇报微诚即在兹。
岂但平生吾愿遂,宁陵志事庶期追。[71]
宁陵即孝宗,其诗表明其祭祀后之兴奋状态,而且表达这种追思明朝恩德的行为,并非只是肃宗本人之“微诚”,而是遵循了孝宗以来历代国王的志愿。对于肃宗之诗,诸臣皆以为,“一字一句,皆从尊周血诚中流出,有以见大圣人所作出寻常万万,凡在瞻聆,孰不耸动?臣等一唱三叹,感涕自零,不知所以为喻也”[72]。肃宗命诸臣和进。在肃宗看来,这是何等快慰之事,因为此后,“年年祭享,自当与国同存矣”[73]。他的愿望最终成为现实,而他所希望的大报坛“与国同存”,后来也成为事实。几百年间,大报坛香火不断,直到1908年,迫于日本的压力撤享,两年后,1910年,朝鲜就被日本吞并。
可见,尽管面临着诸多的困难,肃宗建庙以祀神宗之愿望虽未成,但立坛以祀神宗皇帝,肃宗多年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大报坛此后就成为朝鲜尊周的圣地,意义相当重大。
首先,朝鲜有一个真正表达思明感恩的场所。肃宗之所以念念不忘要建庙崇祀神宗,是因为他总觉得处太平天下,尚不如仁祖南汉山城之时。壬辰再造之恩,使朝鲜背负着一种责任,“恩是债务,而且必须偿还……‘报恩’则是积极的,紧张如弦,刻不容缓的偿还”[74]。既然明朝已经灭亡,无法实施其偿还的目的,于是就只得以崇祀神宗皇帝的方式,来表达其偿还的心态,寻求内心的安慰。
其次,虽然思想上,明朝对朝鲜有永世不忘之恩,对清朝则有刻骨的仇恨,但现实中朝鲜不得不向清朝执事大之礼,扮演藩国角色,力尽藩国义务。这种现实与内在心态的矛盾迫使朝鲜要寻求调和的方式,大报坛正可扮演这样的角色。每当祭祀之际,朝鲜总觉得是向明朝表示感恩,可以弭平现实中的内疚。朝鲜国王接见了清朝使节后,即便按照惯例须行大报坛祭祀礼节,国王也总会先暂时放下,再寻找适当的时机,而不会马上就举行祀明祭礼。
其三,大报坛不只是一个崇祀的场所,更是朝鲜保存中华正统的标志。南明灭亡以后,朝鲜看来,中华正统已绝,作为夷狄的清朝并未承接这种正统。而原为明朝藩邦的朝鲜,历来有“小中华”之称,朝鲜王朝更以“小中华”为荣,因而通过大报坛的设立,对明神宗的崇祀,从而宣示其承接了中国自古以来的而绝于明末的中华正统。